《骑士传》月嵘

2、宁静之夜

　　今晚是个美妙的月圆之夜，整个星迹帝国沉浸在静谧而愉悦的夜色之中。
　　房间里，琉琪穿着一件白色常服，金发在身后自然地垂散开，眸色一如既往澄澈又深邃，灯光在墙上映出他高挑的身形。
　　屋内灯光明亮，这里是骑士基地。夜晚的时间是缓慢的，能够让他获得一天之中难得的放松时光。
　　他放下手上厚重的书，走到落地窗前，擦拭手中的长剑。长剑和外面普通的剑的式样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独有的莹润光芒，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锋利——不过最大的不同，还是因为剑柄上醒目而闪耀的，那代表骑士的图案，金银双色的剑盾标志。
　　在星迹如果有这样的标识，你就会受到尊重，因为星迹的所有人以至于整个大陆都知道星迹帝国获得亲王认可，直接拱卫王室的骑士要经过多么严厉的选拔。
　　每一代骑士团的选拔方式，都是从近万名全国招募而来的优秀的少年剑士或弓手中，挑选出一百多人。他们要经过为时两年难以想象的艰巨试炼，有的人会死，更多的人由于意志不坚或能力不足而退出，最后的成功者将会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骑士，接受了骑士精神的考验，拥有强大的能力，并受到人们的尊敬。而骑士团是星迹历史上最年轻的军队，也的确成为了最有实力的一大战力，帝国的真正精锐。
　　许多年来，骑士团战功卓著。而在莫裳女王的时代，骑士团达到了辉煌的高峰，伟大的莫裳女王创造了一种模拟神之间“双生”的符文，每两个骑士签订双生骑士的契约，那两个骑士就可以平分所受到的伤害，并且彼此有精神感应，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转换力量。
　　骑士团的团长，王国的圣骑士，未来的亲王——琉琪·夏金·法兰——此时正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的剑，想着莫名的一些问题。星迹帝国的名字构成由本名，父名基本构成，最后有些还会加上家族名，法兰是王族的姓氏。
　　帝国的一切如此明亮灿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琉琪放下了手上的长剑。
　　——强大而完美的骑士长，与美丽的公主殿下莫可，是何等的般配啊！——星迹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这样的想法。
　　只是，还有许多隐忧．．．．．．对峙的月轨、四周的众王国，以及最大的隐忧——王权信物的失踪，这个从莫可出生当年就发生的骇人的事件．．．．．．
　　房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位骑士在门外通报：“殿下，夏罗恩伯爵的人来了！”
　　“夏罗恩伯爵？请稍等。”琉琪听见这个名字，心底浮现起微微的恼火。今天是他的生日，宫中举行了晚宴和舞会，本来他应该留在王宫中的寝室的，但他现在并不喜欢住在王宫里，不便于第二天事务安排。而且在舞会上，夏罗恩说今晚将会专门派人把礼物送过来，务必要他亲自接收。
　　“让他们进来吧。”琉琪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有两人低着头走了进来，带着一个女子。为首的人行了一个夸张的宫廷大礼，后面的人连忙跟上，女子只是有些惶恐地低着头，并不说话。看这两个仆人的举止，的确很有夏罗恩的作风呢。
　　“尊敬的圣骑士殿下，这是伯爵大人送给您的．．．．．．”为首的一人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的油腻，对女子训斥了一声，“过来！”
　　女子一袭白色的素雅长裙，黑发显得柔顺如同昂贵的丝绸，不过琉琪仍然看不清她的相貌。可以察觉出，她在微微地打颤。
　　淑女一定会盘头，或者梳起精致的发型并戴上繁复的发饰，而根据这名女子的发型，他判断应该是流莺一类的女子。
　　他朝那两个人问：“还有什么事吗？”
　　“这．．．．．．没有别的事了，伯爵大人希望殿下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两人说完就迅速地离开了。
　　琉琪关上门，将视线移回来，他实在是不想考虑如何处置这个女子，庆幸自己没有在王宫过夜，不然会听到更多令人格外不愉快的流言。
　　“那么，这位小姐．．．．．．”
　　随着他的话，女子终于抬起头来。
　　人一生中有太多遇见，有些如一片叶子掉落一样自然而平淡无常，有些如同见证一朵花缓缓绽放一般惊艳——无关乎对方是谁。但如果对方本身就足够令人感到惊艳的话，那么这场遇见就可以变成一个极美好的瞬间。
　　比如当琉琪第一眼看清她的正脸时，他心里就有一个词叫惊艳反反复复地出现。
　　年轻女子的眼瞳是深深的墨色，将近于黑色。她的脸庞白皙，皮肤细腻，五官美好精致——可以说凌驾于整个帝都众多的年轻小姐之上了！是的，不得不承认，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之一，就连以美貌闻名帝都和王城的高贵的诺札黎家的女儿，恐怕也要在她的美丽下自惭形秽。
　　“你．．．．．．需要稍作洗漱吗？”想了好一会，琉琪才说了这句话。
　　“是．．．．．．”她的声音很美，只是带着些微微的恐惧。

　　琉琪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女子穿好衣服从浴室中出来，他才回过神来。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和：“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墨落。”
　　“墨落吗．．．．．．那你为什么会被夏罗恩的人带来呢？况且．．．．．．”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墨落的情况。夏罗恩送一个流莺给自己，当然不可能就真的接受，只是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殿下，我不是流莺．．．．．．”似乎有些明白琉琪的想法，墨落解释，“我．．．．．．我也只是被迫到伯爵的宅邸做女佣．．．．．．我的父母是被他杀死的，我和姐姐到了伯爵的卡斯尔庄园，我的姐姐也是在几天前死去的，我才被送到殿下这里来．．．．．．”
　　“．．．．．．又是这样。”琉琪以前就知道夏罗恩是这样，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墨落的左手臂上——之前被遮盖不明显的伤痕，现在已经能够看见了。她在卡斯尔庄园应该也吃过不少苦吧。
　　那么她在害怕什么呢？
　　墨落说自己是女佣，是希望琉琪会因为身份看不起自己，就不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以往琉琪遭遇的事让他有点头疼——
　　王城里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骑士长与公主的成婚不过是为了下一代，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所以亲王可以有自己的王妃，而女王也不妨碍有自己的情人。这种关系想一想就觉得很令人不快，不过这并不影响少女们的梦想。于是骑士长任何时候都会处于玫瑰、书信甚至香水的簇拥下。
　　上一代骑士长有一位王妃，不过已经历史上很久没有出现过多情而风骚的女王了。
　　处于众多高贵的小姐们的簇拥中，对于琉琪唯一的影响就是对于要在女士面前时时优雅具有风度而感到异常头疼。她们热情的甚至殷勤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已经难以打动他了。
　　况且——他不会做那么不负责任的事，如果真的和公主结婚，以目前的状态他也不会去选择一位王妃。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受到爱情强大而不可抗拒的感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夏罗恩对你．．．．．．很不好吧？”
　　墨落没有说话，只是想到了很多事——
　　她对仗势欺人的贵族毫无任何好感。
　　她的父母都很平凡，她的父亲是一个官员，她的家庭也并不显赫，她与别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一群伯爵的侍从来到她的家后，原本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父亲母亲被处死，因为伯爵说他们是月轨的间谍，虽然她和她的姐姐没有被立刻处死，但是姐姐在来到庄园之后也死了。一切毁灭在一瞬之间，她已经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
　　卡斯尔庄园是个肮脏的地方，在她的眼里。夏罗恩曾经很多次用淫邪的目光打量过她——她每次看见都异常心慌。不过非常及时，在某个晚上她被叫进伯爵的寝室之前，有人劝说把她献给年轻的骑士长。
　　她听说过这位骑士长，他是多么优秀而被人们视为完美的青年。小时候的女孩都是有着公主的梦，但到了现在这一切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今天晚上真的沦落到用身体侍奉一个陌生的人的话，她可以选择自己死去。她的亲人都已经离开了她，她也没有什么需要活下去的理由。
　　虽然眼前的骑士非常俊美，但是并不能改变她的打算。
　　窗边有一把长剑．．．．．．
　　墨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去拿起了长剑想要割裂自己的脖颈。
　　琉琪在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夺过了她手上的剑。他也不忍心再问下去，只是说：“好了，墨落小姐，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不介意在这里留宿，就请跟我来吧。”
　　墨落有些惊讶地看着琉琪。琉琪只是微笑了一下，带着她走进一间小卧房。
　　“这里平时没有人住，不过也常会打扫，就请暂时先住在这里吧。”
　　“非常感激你，殿下．．．．．．”
　　“没什么的。那么小姐，晚安。”

　　夜色朦胧。
　　墨落的房间响起了来人克制而礼貌的敲门声。“墨落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请进。”墨落从黑暗中坐起身子，理了理衣服。
　　琉琪手上端着一盏简易的烛台，蜡烛跳动的火焰泛着柔和的光。房间里还是很暗，但是这并不对琉琪的目力构成什么影响。他带着一些处理伤口所需的器具和药物，然后放下烛台，走到墨落床边。
　　“打扰你休息真是抱歉．．．．．．不过我有点不放心你身上的伤口。如果不介意我的失礼，请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啊，没有关系的，谢谢．．．．．．”
　　琉琪卷起她左手臂的衣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道伤口本来并不严重，却被拖得恶化，恐怕不很容易完全不留疤痕。
　　他用娴熟的手法像往常给骑士们一样给她处理伤口。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细致的工作，没有说话。
　　至于——他为什么要收留她，还要帮助她，他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或许就只是真心地想要帮助她，对吧？
　　这一切没有想太多就自然地成型，或许因为直觉，或许因为某种不可探知的引导．．．．．．
　　那么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分心情是——悸动．．．．．．吗？
　　何必想得那么复杂，应该就是出于骑士十大准则的怜悯吧！反正再过一些时间，把她好好送走，就没什么交集了。
　　一切就绪，琉琪收好器具，端起烛台，起身离开。
　　“谢谢你，琉琪殿下。”黑暗中传来她真诚的感谢。
　　“没事的。晚安。”他在黑暗中微笑片刻，然后安静离开。

　　出房门之后，星忆刚刚回来。不过他好像并没有在客厅逗留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平时没什么人住的小房间，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今天是出了一件稍微麻烦的事。”琉琪见到他的表情，心底叹了口气开始解释晚上的遭遇。星忆听完，也没有说什么话。
　　“对了，你今天去哪了？今晚的宫宴和舞会没见到你出席。”
　　“你很失望？”星忆带着略微玩味的表情看了琉琪一眼。
　　“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与我无关。”星忆说着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进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么，生日快乐。”
　　“谢谢。”琉琪笑了笑。
　　他们之间不需要向对方表示好感，这样一句仅仅是非常随意的对对方基本的礼貌的祝福。
　　夜风幽幽地传来，吹散了这层纤薄的微妙。

　　翌日清晨。
　　阳光从雕花的白色窗棂照射进来，骑士们的训练早已展开并且进行得如火如荼。
　　琉琪换下训练时宽松的武斗服，换上精致华丽而且穿戴十分繁琐的王室礼服。此时墨落也已经出了房门，清浅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洁白的长裙让她整个人都焕然一新。长发被整齐地梳理好，编织了精巧的式样；素静的衣物衬托出美丽的端庄。
　　“早安。”晨光中，琉琪对她问候道。
　　“早安，殿下。”
　　墨落此时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骑士长的住处——装潢得优雅而不奢侈，墙上依主人的喜好挂着几幅画作。摆放的设施并不多，但是每一件东西都足够赏心悦目。房间里的色彩也相对素净，没有王室风格一贯的金碧辉煌，不知不觉就能透露出主人的品味。
　　——对了，听说这里的主人似乎不止一位。
　　“请问这里．．．．．．应该还有人住吧？”
　　“啊，是的。我的双生骑士与我同住在这里——就是这位。”琉琪指了指在一边倒酒的星忆——清晨醒来之后喝一杯酒是他学生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他以熟练的动作倒上一杯红酒然后一饮而尽之后，向琉琪投来一眼询问的目光，琉琪示意他帮忙倒一杯来；“受他的影响，有时我早晨也会喝一杯酒，你需要吗？”
　　“这个，我就不用了．．．．．．”墨落微微一笑，笑容略微腼腆，不过也很好看。
　　星忆走过来递给琉琪一杯酒，然后看向墨落，说：“你好，我是星忆。”
　　“阁下早安。我是墨落。”
　　墨落开始用餐，她的吃相显得很有教养。琉琪静静坐了一会，想起了些什么：“骑士团里没有别的侍从，你要照顾好自己。这里平时是骑士们训练的地方，你可以随意看看，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找第三分队的维洁，她是位女骑士。”
　　“女骑士？”
　　“是的，非常出色的一位骑士，在学生时代就是一个传奇的女学生了。”琉琪说，“那么——我先失陪了，好好散心吧。”
　　琉琪起身，缓步离开。墨落看见他的笑仿佛是最和熙的阳光。

　　早晨的时光过去之后，墨落在骑士基地中走了走。骑士们很友好，每每见到她就会对她微笑致意，她也很礼貌地回报一笑。许多人对她的美貌表示惊叹，不过她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到了第三分队的所在，刚刚从马上下来的维洁看见了她，目光中有点惊奇地朝她走过来。
　　“骑士团里什么时候有女孩子了？你好，我是维洁！”维洁一头直顺的栗色长发，也被整齐地束了起来以便活动，一身骑士劲装英气逼人。其实维洁长得也很好看的，墨落暗想。
　　“我是墨落，只是暂时留在骑士团，维洁你好。”
　　“嘿嘿，你在这里挺好的，我都好久没见过别的女孩子了。”维洁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你长得好漂亮，比那个病怏怏的大小姐还好看。”
　　“病怏怏的大小姐？”
　　“啊啊，就是诺札黎家的那个大小姐，一天到晚地挨饿，就为了变苗条一点。要我说，她每天也活动活动，很容易就瘦下来了，还不用挨饿。”
　　墨落留意到维洁面色很红润，神光焕发，笑着说：“维洁身材很棒啊。”
　　“哪有啦，只是动的比较多，不会长胖而已嘛。你看起来挺瘦的，也是哪家的大小姐吗？”
　　“并不是的。我只是平民家的女儿。”
　　“哦，那你一定看过很多书吧？”
　　“还好吧，并不是很多。”墨落笑了笑。她以往是个安静的女孩，在家会看书，最经常去的地方就是教堂。她长年在那里打扫，教堂里的修女教会她唱圣歌，后来每年的祭神日她都被修女们推荐去唱圣歌。“教堂里拥有美妙歌声的少女”在街上也渐渐被人们提起．．．．．．
　　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自己最早的平静生活，现在早就不复存在的浅淡年华。
　　维洁总觉得墨落身上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含蓄的，不明显的高贵——圣洁的气质。就算她说自己是个平民家的女儿，也不能动摇这种想法。
　　“对了，咱们去骑士圣山吧。”维洁指指骑士基地背靠的那座山，她觉得墨落和她现在突然想起来的一种花很像，她想带墨落去看看。
　　“嗯，好。”
　　两个年轻女孩一起前往骑士圣山。山上一片葱绿，不知名的野花开在草丛中间。到将近半山腰的位置，维洁带着墨落走到一个小土坡那里，“墨落，你看！”
　　一片白色的百合花，在风中微微地摇曳，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芬芳。
　　“．．．．．．好漂亮，维洁，这是你种的吗？”
　　“我哪有这么细致啊，是斐莲尔阁下种的。”维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上山，看见斐莲尔阁下在这里，就凑了过来，后来就知道这都是百合花。百合花的花语是什么来着．．．．．．忘了，不过大概是纯洁的意思吧？——哎呀我记不住，那个感觉，大概就像．．．．．．就像教堂里那种感觉一样，很神圣。”
　　“嗯，真的很漂亮。谢谢你维洁。”墨落笑着说。
　　“哈，没关系的，我们回去找斐莲尔阁下吧，他泡的茶最好喝了！”
　　“好啊，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现在写bg情节莫名的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