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谷》玛伊雅弥

2、跛子清道夫 跛足少年的

　　有一个孩子住在垃圾山谷，这是大家经常聊起的。他生得很漂亮，眼睛如翡翠，可惜的是蒙上了灰。他常年蜷在这颗殖民星球最黑暗的夹缝里，引导着一群同龄孩子们学会自主生活。他们都是流浪儿，居住在贫民窟中的受害者。在那儿，唯一的乐趣是在垃圾堆中比赛，只用一块破烂的滑板或是一两个发臭的空罐头。

　　男孩没有名字，他的亲生父母在他出生六个月后便抛下了他，八成是嫌弃他天生的残疾。

　　男孩腿脚畸形，无法行走，本应像垃圾山谷里遍地的废物一样等死，或是被野兽和腐食虫吞去。但当他清醒时，却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现状。男孩用双手撑起身子，爬出垃圾山——人们很难想象得到他的努力，其实这几乎是一个奇迹——我们只知道，当那些住在谷地的人们像以往一样，在垃圾中翻找有价值的东西时，他们看见了他。浑身鲜血淋漓的幼儿已经失去意识，依然死死抓着支撑物不放。

　　这孩子能活过来也真的是另一个奇迹，也许是因为找到他的老人是谷里唯一的医生，又也许被发现的及时。总之他在那儿住了下来，并且逐渐长大了。

　　男孩寡言少语，很多人都认为他不会说话，但其实他有着很好听的声音，和他清秀的面容一样——但也同样与面容相似，被掩埋在了灰尘之下。

　　他善待收养他的父母。仅依靠双手与一块木板（背面有他亲手安上的轱辘），他每天去市集上行乞，或在下水道与老鼠争食。他有着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即使是三个月前掩埋在腐烂菜叶与脏水之下的一枚铜钱也逃不过男孩的眼睛。

　　人们称呼他为“跛子清道夫”。集市上店铺的老板都喜欢他，因为上天待他如此不薄，他却从不屈服于此。他从未偷拿过哪怕一片菜叶、一粒面包屑。相反，他搜索地面上饱受踩踏的烂菜蔬，也把那儿弄得干净多了。就算他自己脏得可怕，人们也乐于与他打交道，时常慷慨的送他点东西。

　　“嘿！跛子清道夫，你需不需要蔬菜？……不不不，真的没关系，他们早就打焉了，我不需要，也卖不出去。送给你了，你拿着！”一颗叶片上还淌着露水的新鲜包菜被邦尼硬摆上了他的木板车。

　　“好久不见，清道夫先生。你愿意替我跑个腿吗？……对，替我去买点面包和牛油，我会给你些东西当报酬……”不由分说，头上裹着花头巾的妇人便用柔软的旧绸子包着熟鸡蛋，连同几枚银毫子一起塞进他怀里。

　　大家都喜爱跛子清道夫。他其实长得俊秀，为人又老实，干活麻利。除了脏兮兮的脸和双手，以及一块带轮子的木板，他与一般人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比一般人更好。

　　男孩有时会上一些穷镇子，把攒下的钱拿去捐赠。镇上那些患病的丑姑娘会朝他抛媚眼。这些女孩子因久病而苍白的脸，难得绽放出笑容。但男孩对此是熟视无睹的——在他眼里，通常只有眼前的地面，毫子和食物。这真是一件顶可惜的事。

　　我一直在思索着，找个时间去亲自拜访他。对报社来说，这种新闻一定很夺人眼球。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跛足也能创造奇迹”……听上去好像有点土，像是某种鞋子的广告。算了，题目到时候再说，

　　要先把素材收集齐。可是一想到要去那个传说中的垃圾山谷，就让人直冒冷汗。带着腐臭的粘滞的风仿佛已经拂过了我的脸颊，让人窒息的环境……哦不……还是再缓缓吧……

　　不过最近一段日子，某个传言更加吸引主编的兴趣。说是战争将至。其实这并不奇怪，伊卡洛斯星本身就是一颗非法殖民星球，甚至在星盟没有合理的登记身份；而就在它附近的一片星域，海盗横行。只是近来安逸的生活麻痹了众人神经。比起跛子男孩，这个主题会更受人们关注（我也不必去什么垃圾山了，那里简直是地狱）。

　　说起这个传言，没有人知道源于何处，但常年混迹消息圈的老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据说海盗活动频繁的地方有反对星盟的组织出现，已经扩张了很大的范围，逐渐对星盟构成威胁。这些反动分子正在寻找藏身之处。有海盗作为后盾，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伊卡洛斯这种星球，难道不足以成为他们最先得手的目标吗？

　　很多人已经在逐渐撤出伊卡洛斯了。我也早已靠关系弄到了船票，几天内就能离开。

　　即使我在伊卡洛斯的住所离垃圾山很远，那儿传来的臭味也清晰可辨。但一想到能对这里说再见了，愉悦的心情就不禁涌动起来。

　　至于那些无法移走的贫民，早就融为了这个星球肮脏疤痕的一部分。随他们去吧，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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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在身上压了些干草、枯枝和石头，想象这份重量来自一条不存在的大被褥。就在他这么做时，袖口的旧钢笔滑落出来，又立刻被他塞回去，藏得严严实实。

　　艾尔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他思索着，望向天空中的晨曦。冷风吹拂着暖云，金色的阳光显得毫无生机。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他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掏出先前艾尔寄来的消息。那是几张质量很好的纸页，被脏手揉过很多遍后依然厚实。艾尔说他很快会来这里，大概会花几十周，或是一两年……很快，大概是对艾尔来说很快吧。

　　男孩扬起绿色的眼睛，眨去睫毛上的灰，强迫自己往好处想。父母像往常一样，要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会回来。思考片刻，即使没有什么希望，他也依然抓过那块带轮子的木板，像往常一样再次往最近的市集前进。

　　城镇比以往荒凉不少，几周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正值秋末，冬日的寒风仿佛提前光临了这座小镇。街道空荡，缺少人的温度。店铺、房屋和平常一样挺立，但仅是空壳，钢筋水泥铸就的皮囊下，由脆弱的木质骨架支撑着。“寒风会逐渐吹垮它们，就和吹垮赛琳娜一样。”男孩心想。赛琳娜是前几天受风寒去世的老寡妇，住在谷里离他家不远的一个山洞中——摇摇欲坠的，由垃圾建造的山洞。

　　轱辘不停地转，男孩在木板上颠簸，努力不让溅起的碎石撞到眼睛。沿路都是清一色的房屋架子，鲜有人迹。不远处张贴着陈旧的海报，上面用夸张字体写着摇滚乐队的名字，画面上一位半裸的女人在嘶吼，海报失去粘性的四角在风中奋力击打着矮墙。跛子男孩眯起眼睛，思索着画中女人会不会觉得冷。

　　时间随着寒风而逝，集市就在眼前了。一边打量着四周，男孩缓缓移动至路口。他望见几具面色饥黄的人尸和斑驳的墙面一样生着紫黑色斑点。男孩在心里默画十字，为这些不幸的人们祈福——尽管他们八成以偷盗为生，作恶多端。

　　沉默半晌，他继续漫无目的地移动。沿途景色随着手掌的一次次推地而缓慢变换，却越来越接近某个熟悉的地方。左拐到底，然后向右……再是左拐……一面黄色小旗跃动在视野前方。上面用绿色的漆画着新鲜蔬菜，下方则是用彩色笔写上去的店名：
　　邦尼的蔬菜铺
　　想着店主应该也早就搬走了，男孩还是靠近了铺子。

　　一般来说，腆着肚子的邦尼大叔一大早就会在里头忙活了。一旦有人在菜摊子前停留超过5秒，他那圆润的亲切的脸就会向其凑过去，嘴里不住夸耀着：“这些都是刚到的新鲜货！顶好！”或者直接揪下一片菜叶，凑到人家眼前，显示这不仅仅是嘴里说说。

　　也许是因为这个，邦尼的菜铺总是从早上就生意兴隆。阳光反射着嫩绿叶片上的水滴，邦尼憨厚的笑容，染上蔬菜汁水的宽大手掌——经常为男孩伸出援手……

　　华光湮灭，眼前的摊子仅是铺着旧塑料布的冰冷舞台，曾经拥有的温存仿佛只存在于记忆中。

　　就在男孩的眼神迷离片刻，动作僵硬地转身时，店铺后某个肥大的人影迟疑地动了动，然后叫住了他。

　　“你是清道夫？跛子清道夫！？”邦尼扭着臃肿的腰，从不知何处钻出来。他满头大汗，手里抱着沉重的木箱，抱得又是那么紧，仿佛那箱子能救他的命。

　　见到邦尼，出乎男孩的意料。随即他从这位胖店主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那缺了口的木箱子男孩曾经见过，没记错的话，里面是邦尼女儿的衣物——而他女儿似乎前些日子病了，听说很严重。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男孩心一沉，哀伤漫上心头。

　　“嗯……好久……不见？”跛子男孩想找个合适的话题，舌头却打起了结。他本来就不善于说话，现在这种情况尤其难开口。空气此时显得仿佛被冰冻了，男孩犹豫而短促的心跳在这种气氛中几乎停了一拍。

　　邦尼看上去神经衰弱，目光毫无焦距。他心不在焉得应了一声，权当做回答。黄旗子在僵冷的风中打皱随后卷起，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很唐突，又很沉闷。

　　双方都不再说话，任凭时间流逝。随后，相□□头示意，然后告别。

　　回程途中，男孩收到了艾尔的信（邮局依然开门，几乎让人感动）。说是已经启程出发，预定两周后到达。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他冷静地计算存粮足够与否。食物来源不稳定，冬天又将至，最关键的是，要如何与父母解释。

　　父亲是虔诚的盖亚信者，母亲则一切都听父亲的。盖亚信者不会轻易放弃这颗祖辈植根已久的星球……但是想活命的话，再待下去是不可能的了。

　　战争将至……在寒潮来临前，某种更加无情的东西便会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