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慕风

5、裁决

　　墨汁坠在帕子上，渐渐晕开。在橙黄焰色里，蚕丝折射出柔和的光洁。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我想这真是废话。顿了顿。把天象再推算了一遍。又接着写了一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把帕子交给站在门口的侍卫。请替我转交都督。江南少雪，子敬曾说，故江南人爱盼雪。但是今冬还没有下过一片雪呢。
　　也许，只要拖住曹操，待明春……走到公瑾的大帐外，听见子敬劝慰道。
　　明春？恐怕那时曹军都已占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了。声音微弱却仍不失铿锵，随之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带着喀血。
　　他走进去。我听见远处潮起潮落，尽可能地使自己的呼吸与之协调。仿佛在等待，某个裁决的到来。也可能，我一直在无力而顽固地抵制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役之后，还能以什么身份再相见？没有了曹操，孙刘将势成水火。各为其主，是不是就意味着——仇雠敌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恍惚间听到有人说，都督请诸葛先生帐内说话。
　　帕子被搁在榻边的案几上，仍是叠得齐齐整整。旁边是一个细瓷碗，剩了半盏汤药，偶尔还会飘起几缕灰白色的雾气，袅袅然。好像曾经习惯在没有阳光的冬天午后，捧着一杯铁观音，看一炷香就这样消亡，然后开始一遍又一遍地临摹那幅小篆。
　　想必先生对破曹之计已然成竹在胸，还请赐教。他支起身子，笑意慵懒中还带着素日的犀利。
　　君子一诺，就注定要赴之以死么？不解，真的困惑了。我想起决定出山时，对刘玄德说过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但直到现在，还在犹疑，还会反复自问当初应允他究竟正确与否。都督心系江山社稷，令亮折服。请都督稍安，此事心急不得。
　　微笑瞬息湮灭，眼神黯淡了下去。天意岂是你我凡夫能扭转的。即使看出了其中症结所在，却也束手无策。
　　未见得。我说。天有不测风云，对曹操而言，大祸也许真的近在旦夕了。
　　难道你想……他抬头，眼神中写满诧异。
　　我沉默，却直视他的目光。
　　都退下罢。子敬你也暂且回避一下。他挥了挥手。诺大的中军大帐，顿时虚空得逼仄。
　　先生真有把握么？他离开卧榻，向我走来。
　　信与不信全由都督定夺。我没有再说下去。也许，这样的结果并不坏，至少我不讨厌由此可能带来的那个结果。
　　先生多心了，瑜怎能不信卧龙先生的锦囊妙计？一切但凭先生吩咐便是。他赔笑道，一边在案边坐下。东风一成，先生即为破曹的第一大功臣。
　　不敢与都督争功。我随口反驳，一边展开随身带来的图纸。我观南屏山风水绝佳，适宜在此处筑起这七星坛。待斋戒七日之后，曹军便是在劫难逃了。
　　先生果然有夺天地造化之法。待破曹之后……沉寂霎然降临，空气里弥漫着肃杀。
　　待破曹之后，怎样？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得一如平时玩笑。
　　得以与先生好好地切磋一下琴艺。复奏高山流水，岂不快哉？唇角勾起半丝轻笑，手中的羽扇却舞得愈发狂躁。脸孔被拢在酒映射出来的酡红的光线中，少了些病容。发丝散落在额前，稀松地挡住了眼睛。
　　视线朦朦胧的，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酸疼，却还在加剧。只能语塞。
　　孔明先生？他又向我走了几步。我想大概还是第一次和他这么近距离对话。又闻到那阵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沉香气息。
　　纯棉质地的外套格外温和。双手垂下在身体两边，全然丧失了抬起来的力气。液滴坠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声音。我安心了。我安全了。也许是真的有点儿倦了。仿佛这辈子的眼泪都被我一次透支了。
　　他的左臂虚虚地护着我。而我不会期待那是一股真真切切的力量，左右我的方向。
　　我定了定神，推出几步。别过头去。叨扰多时，亮也该告辞了。不打搅都督静养了。
　　那么砌筑七星坛以及祈风之事就有劳先生了。瑜当倾尽全力协助先生。还是彬彬有礼，却不会给人漠然的疏隔感。
　　没有挽留。拖动脚步的时候，听到沉闷艰难的呼吸。一点洁白。今年的江南会有一些惊喜罢。雪化了是水。泪干了呢？是风么？
　　一切只会匆匆交错，都将被时光放逐。惟余一江东逝水，在末世的寂寞中承载着宿命的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