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十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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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人的教室略显空旷，黎烨将他们分成三排。第一排是三个女生，和后面两排相隔稍远。赵容与坐在第二排。
第一排除了肖兰和文瑞衣，另一个叫廖牡馨。据说她爷爷是晚清大官，也算是世家。她从小养在家中，鲜少出门，思想恐怕也是有些陈旧的。在她英国留学回来的二哥极力劝说下，他父亲应允她出来念书，不过以为她念的是女子大学。她自己也是来了之后才晓得是男女同校。她是缠过脚的，在这些新派的同学面前自然有些局促。倘若别人不主动和她讲话，她是万万不肯开口的。就算开口也是声若细蚊。有几个男同学很瞧她不上，私下里就称她小脚。
文瑞衣先前在圣索菲亚女中上学，是本地人。她较之廖牡馨更显大方，更像个女大学生。而肖兰，据说她的父亲是肖总司令，想起那位将军也是出了名的大炮，也就不难理解肖兰了。
男生中除了赵容与他们寝室先到的两人以及那位姗姗来迟的丁天威，他也就对猴儿似的张浩军熟识一点。
但是十一人朝夕相对，熟悉也只会是时间问题。
黎烨的课并不多，却是讲得最好的。除了他的文学课，还有历史、哲学之类的课程，另一位文学教授是一个毛发旺盛的德国人，赵容与和廖牡馨这些没有上过中校的人刚开始完全听不懂课，待两三月之后德语有了进展，才逐渐听懂。
赵容与为了不耽搁课程，只得散学后留在教室里背德语。廖牡馨见状也不管男女不可单独共处一室的教诲留下了。她学习德语的进展比赵容与慢，心里也着急。
赵容与背了一阵后突然听见廖牡馨叫：＂赵容与同学。＂
赵容与很惊讶，毕竟难得听到她说话。他看着斜前方的女生：＂有何事？＂
廖牡馨却是很苦恼的问：＂你觉得黎教授对＜冉冉孤生竹＞的讲解是正确的吗？他说是女子迟迟等不到有婚约的男子，疑虑焦灼之下所写。但是我从前的先生却说是婚后丈夫远行，思妇所写的怨别诗。我想了半天，却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赵容与看了看课本，他们正学的是＜古诗十九首＞，虽然是已经烂熟于心的诗歌，经黎烨的讲解却又有新的体会。黎烨讲课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讲课时会把很多相关的故事书籍一一介绍，大家在感慨古诗的精妙时，也被黎烨的博学折服。
赵容与指着课本的原诗说：＂看这句：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先生课上有讲，文选五臣注：兔丝女萝并草，有蔓而密，言结婚情如此。但为新婚只是指订了婚，还未结缡。先生课上虽未讲到，然清方廷珪在《文选集成》有说，此是“媒妁成言之始”而“非嫁时”。再结合最后两句：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这是女子的自我安慰，她觉得男子会坚持高尚情操，来迎娶她。所以应是未婚娶。＂
廖牡馨正要道谢，余光却看到黎烨正站在后门口，也不知听了多少。廖牡馨觉得自己对教授的质疑恐怕被本人听去了，顿时尴尬不已。黎烨却道：＂牡馨问得好，容与答得也好。古诗十九首中虽说有不少游子思妇诗，例如庭中有奇树。但是这一篇恐怕有所不同。＂
两人都赞同地点头。
黎烨又道：＂我本是来和你们讲另一件事。肖兰说你们的德语进步很大嘛。你们有几个人没有德语基础，也不要急。＂两人都看着他，他继续道：＂魏德成天废话，他的课不听也罢，到图书馆找些德文书看看便是了。＂魏德是那位德国老师的中文名。
看到两人神情轻松自在了些他又道：＂然而德语还是要学的。＂两人点头应好。黎烨道：＂快去吃饭，是吃饭的时候了。＂廖牡馨便收拾乖觉地东西走了。
赵容与嘴上虽答应了却仍坐着不起身。黎烨看着他，这个孩子面目相当清秀，白净，日本式的学生装穿在身上很有风采。他的清秀不女气，恰到好处的介于阳刚与阴柔之间。虽然现在还很稚嫩，长开了必定是不凡的。
赵容与问：＂先生认为廖牡馨怎样？＂虽然他知道和老师在背后讨论学生似有不妥，却还是问了。
这话问的很突兀，黎烨的神情严肃起来，却没有指责他：＂廖牡馨踏实刻苦，也很有天赋。总之是个很好的女性。＂
赵容与要问的却不是这个：＂你觉得她的小脚对她有什么影响？＂黎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赵容与也不需要他回答：＂有人说她是封建的，也有人说她是乡下土包子。但是我看到她是非常美丽的女性，她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思想却不陈旧。话虽不多，句句经典。然而她的小脚没有束缚她的灵魂，却束缚了她的思想。＂
黎烨点颔首：＂继续讲。＂
＂她害怕追求新派的同学对她有看法，所以小心翼翼。他们却因此更加厌恶。她想要去改变，却没有人认同。小脚的悲哀其实在这里吧。＂
黎烨沉默了一会叹息道：＂你说得很对。＂
赵容与之所以和黎烨讲这个是因为他觉得黎烨对小脚也隐隐透露着偏见，廖牡馨又非常敏感，所以在黎烨面前格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黎烨的这种偏见是无意识的，赵容与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他知道赵容与是委婉的告诉他，廖牡馨是他的学生，他应当爱护。他心里突然很感激。
黎烨说：＂我会反省自己的。＂他微笑道：＂谢谢你，容与。你也是我的老师。＂
赵容与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地道别离开，刚走出教室，他又折了回来：＂先生，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很多年以后，黎烨再回忆起十五岁的赵容与，这个画面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红着脸的少年说：＂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