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当官的大道上》许宗吾

14、观月会（二） 认识的人很

　　顺着他的声音，我向他招手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或者我该换个说法，该看的我没看到。

　　那里现在正围着一大群人，堵得密不透风，熙熙攘攘，似乎十分兴奋。关大学士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中。这位老人摇了摇头。
　　“这帮小家伙，就一个射箭，也能兴奋成那样。”

　　一瞬间我也兴奋了。哇噻，射箭诶！

　　我对关大人笑道：“关大人，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凑个热闹。”
　　关学士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好。”

　　我精神一振，拖着老头就往人群里挤。

　　在排开众人力争上前的过程中，我认识到身边有关大人有多么的方便。一开始我还挤得很累，后来几个人回过头，看到被挤得不成样子的我（和关大人）立刻就让开了。我拽着关大人对让开的人灿烂地笑着。
　　“谢谢，谢谢。”
　　关大人只好也跟着道：“谢谢，谢谢。”

　　哇哈哈哈，太痛快了。

　　眼前是一块空旷的地，远处的树影招摇，飒飒作响，秋风习习入骨，众人的热情却如同三伏日一样。
　　箭已经射出了三发，场上比分三比三。似乎是已经淘汰掉了一批，只剩下两人背对着群众（我）。一个身材魁伟，虎背熊腰，另一个略显瘦削，却风流倜傥。
　　我身边的关学士叹了一声。

　　“子江那孩子，还是这么好动。”
　　我看了看关大人，又看了看场上。这上面哪一个是子江啊？

　　“杨大人！再中他三矢，给郭将军看看！”身边一个儒生装束的人叫道。
　　他一出声，立刻有人骂来。
　　“郭大人！再中他四矢！让这群小子再口出狂言！”这次说话的显然是个武生。
　　“杨大人！”
　　“郭大人！”
　　助威声此起彼伏。

　　场上的两个人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着，身边的嘈杂仿佛和他们无关。我不耐烦起来，他们在比定力还是比箭术啊？
　　“上战场的时候难道还让他们这样站着冥思？”我不满道。一边的关大人怔了怔，笑了起来。

　　“杨子江！给老夫射！射不中就罚你抄书三百！”关老先生气如洪钟，一鸣压三鸟，场上顿时静了静，全都朝这里看来。我很巧妙地往我身边那个儒生身后闪了闪。

　　场上其中的一个背影明显地僵了僵，半晌，那人闷闷应道：“是，先生。”说着，取箭，上弦，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正中红心！
　　太漂亮了。

　　人群欢呼起来，连那些武生也连连叫好。

　　“将军！你也露一手！”
　　几个人高声叫道。我跟着起了一阵哄，随即安静下来等着那位郭将军射箭。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等着郭将军追平的一箭。这位郭将军叹了口气，取箭，上弦，拉弓——却迟迟没有射出去。
　　过了半天，那位郭将军放下了箭，摇头道。

　　“我输了。”

　　哗然。

　　杨子江淡淡笑了笑。“郭将军箭法如神，子江佩服。”
　　那个魁梧的郭将军豪爽地拍了拍胜利者的肩道：“手下败将而已，杨兄，郭某服了。”

　　看着场上的两人不停地客套，我仍旧觉得莫名其妙。

　　“好好的怎么就认输了？”我叹了口气，倒霉，我才看了一箭呢。
　　关大人摸着胡子看了看我道：“你没射过箭吧？”
　　我点点头。我估计着李溟悦这种身材，能不能拉开弓都是个问题。
　　“他们两个从第一场比到现在，已经射了百箭有余了。”关大人笑了笑道，“别说是常人，就是关云长再世，也很难一口气射这么多箭的。”
　　我恍然大悟。
　　他们两个之所以等这么久，是为了让手臂休息，而郭将军之所以认输，是因为他的手实在稳不住了。

　　射箭比赛结束，杨子江大人被众人簇拥着戴了一朵大红花，关大人心情很好，指了那盆名贵的白海棠，当作胜利品送给了杨大人，让我心痛不已。
　　多好的花啊……

　　“李大人对菊花也颇有研究？”在关大人热情友好的介绍后，我们三个躲开众人，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喝酒。杨大人戴着大红花坐在对面，关大人坐在我们中间，而我，现在正死盯着那盆白海棠。
　　“不是研究，也只是附庸风雅而已。这些菊花养护得极好，李某心羡不已啊。”叹了口气，没了就没了，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今天心情太好，做了许多疯狂的事情，现在，是到收敛的时候了。

　　也不能怪我，如果你面对的也是两只老狐狸，你也会收敛很多的。这位杨子江大人，原来就是杨廷祯，那个天才畜牧业家，告鱼太监状的第一人。
　　他的那纸状文我也有幸得见，写得确实不同凡响，看得我都浑身冷汗。
　　奶奶的，如果这告的是我，我也死定了。我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写得随便些，也不至于抢了这位大人的风头，让他看我不顺眼。

　　现在不只关大人对我很感兴趣，这位杨大人对我似乎也很感兴趣了。我就如同被人观赏的一只兔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这对师徒目光炯炯地瞪着我看的时候，一个年轻出来救了我，就是刚才拼命为杨大人助威的那个儒生，他见到我们三个在谈话，先是犹豫了一下，被后面的几个人推了推，还是大着胆子上前道：“关大人，我们在那里赋菊花诗，关大人和杨大人，还有这边这位大人，不一起来看看么？”
　　他虽然红着脸，但是语气倒还自然。重要的是，他挽救了现在这个尴尬（对我来说）的局面。

　　我立刻做出一脸十分感兴趣的表情——由我首先表态是不可以的，必须让关老先生点头，而让关老先生点头的最好方法，莫过于我的兴趣——谁让他现在对我感兴趣呢。
　　果然，我此情一出，关老爷子就表态道：“好，好。我们就一同去看看。”

　　那群儒生就像被爆竹炸了一样兴奋，立刻唧唧喳喳地簇拥着我们三个向人群走去。那一边的诗已经纷纷提就，有的人还在闷想，有的人已经在狂写，见到关大人和杨大人走来，众人稍稍让了让。

　　我觉得有点难受，毕竟这样的待遇不是对我的，而是对我前面的这两个人的。然而此刻众人的眼睛也还是落在了我身上，我脸上很自如（毕竟脸皮厚），心里却不太高兴。
　　你们师徒两个喜欢风光就风光去嘛，搞什么那么大排场。

　　后来我反省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嫉妒，但是更多的是为我自己划不来。遇到关大人可能比遇到杜大人要倒霉，要不是遇到了他老爷子，我现在估计能深入群众，多认识几个人了。
　　罢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李溟悦活了两辈子，还有什么场面需要怕呢？

　　“李大人倒是适应的很。”一面向旁边打招呼的人微笑致意，杨大人一面低低对我说道。我愣愣答道：“啊？”
　　他看着我呆呆的表情，半晌笑了笑，转过身去。

　　哼，我就是装傻，你能怎样？难道还能把我吃了？

　　事实证明，杨廷祯大人没把我吃了，但是，他把我坑了。他对众人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想把他掐死。他的话是用文言说的，我直接翻译过来给大家听。

　　这个混蛋用他最大的嗓门对所有人道：“今日有幸！有李状元在此！他的才名想必大家都听过！今日盛会！众人赏花，对月赋诗！就请李大人来为我们做序！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愣了愣，看看关老先生，又看看杨大人，接着，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头“嗡”了一声就大了。

　　“好！”

　　欢呼声起。

　　死也！完蛋也！呜呼哀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