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心上梅》林林晓生

59、59 雪中的蓝花楹 就那么站着

　　那天，忧心忡忡的于无悔睡到半夜便做起梦来。他梦到了张小梅，一张哭泣着大喊要和他断绝来往、不再相见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于无悔奋力游弋在冰冷无底的湖水中，他想去抓获浮在水面上的一朵合欢花，想去拉住身边的一棵稻草，可是喊不出来，划不动手臂，更游不出水面。他哭了，大喊着哭了，没有声音地哭喊着。可是，岸上原本哭喊的张小梅却笑起来，迎着刺眼的阳光大笑起来。他心头一痛，再也没有力气游动了，随着冰冷的湖水渐渐沉入湖底，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身边的一起开始朦胧。他听得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听得见自己吃力的呼吸声。但没有多久那心跳声越来越弱，那呼吸声也越来越沉……他死了吗？死了，安静地如同一片落地无声的树叶，如同落入水中如此沉沦的枯藤。
　　在一切都归于安静的那一刻，他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湿了满身。
　　“原来是梦？为何我如此想念着她？”下午和小梅对话的场景忽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股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他无法再入眠。于是，他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匆匆出了门。
　　“我还需要再看她一眼，我不能就这样和她永不相见！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思念，无法走过这样的煎熬，我无法做到，我真的做不到！”
　　于无悔惺惺念念地思恋着张小梅，想要再见到她一眼，不觉地疾步向张小梅家的方向走去。
　　黑夜中，那一场始料不及的雪花，如美丽的华章，层层叠叠，翩然而至。从无悔家到小梅家，那短短的一路，顷刻间早已白茫茫一片。于无悔站在张小梅家的楼下，望着那扇被冰雪糊满了冰晶的窗户，根本没有半点勇气去敲她家的门。
　　鹅毛般的大雪，飘飘荡荡地落下，黑夜里，随着刺骨的寒风，不停拍打着于无悔的脸颊和身体。眼前的一切还是梦一样的迷朦，看不清方向的迷朦，痴痴等待的迷蒙。黑暗吞噬着苍穹，分不清悲喜，看不穿颜色，只是莫名地挥舞着冬天的寒冷。僵冻的湖面怀揣着灰色的、岁暮的感伤，聆听冬雪的伤悲。多少远远近近的有情无情，都如同故事般随风远行，无主地飘蓬在昨日今夜的风里、雪中。
　　于无悔长出一口气，狂乱的心躁动地难以平静，翕动的唇不由地随着心声呼唤出：“我爱你啊，可是，你知道吗？”一句温热的白气随风腾起，迅速化成黑夜里的冰晶，附上晶莹的雪花，像梦中的精灵一般缤纷散去，洋洋洒洒地落下。于无悔丝毫不觉得寒冷，就像一个痴情的傻瓜，久久地张望，对着夜色和空气说话，凄厉的风声将他所有的语言化成月色暮雪中的奏鸣。
　　难得，夜这般清冷；难得，雪花这般的温情；更难得，一个无言的仰视，一颗孤立在雪中迟迟不愿离去的寂寞灵魂，空空守望着眼前的那片朦胧。就那么站着，站成一个雪人，站成一尊雕像，站成一棵永世在绝望中等待爱情的蓝花楹。
　　夜色渐浓，雪花飘荡，是怎样的思念与澎湃，让寒风再也忍不住这般的宁静，一夜间，竟然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言语，把眼前的相思图画狠狠地撕了个破碎。
　　一夜时光，竟有一生一世那么漫长；咫尺的距离，终隔着崇山峻岭、漫漫冰封。满腹的相思，澎湃的激情，焦灼着张望，都随着漆黑而漫长的夜被皑皑白雪无声地埋了个干干净净……
　　当东方微微泛起白光，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停了，站了一夜的于无悔此刻才感到浑身疲惫和酸痛。他拉了拉身后衣服上的帽子，裹紧了棉服，灰溜溜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一串串长长的脚印，一直通向小梅家楼下那个立了一夜的雪影。
　　-----------------------------------------------------------------------------------------------------------
　　这一天，李春生、李佳佳等人也看到了学校张贴的那张通报批评，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于无悔的教室门前。
　　“春生，怎么？今天他没来吗？”李佳佳满脸担忧地问道。
　　“是的。我刚进去问了他同学，说今天一早就没来！”李春生从教室里出来，推了推眼镜说道。
　　“不会是因为通报吧？”李佳佳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知到啊！”春生微微蹙了下眉头。
　　“这通报上说的事怎么能是无悔做的吗？搞错了吧！”
　　“我们也不知道啊，只是听说无悔那天去认罪了，很坦诚地向老师说了这事情。老师见他态度诚恳，也就是给了个通报批评，没再多处罚。我也觉得无悔他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事儿啊？可这事儿已经出了，他也认了！大家都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李春生平心静气地说着。
　　“那张小梅到底进咱班了吗？”李佳佳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天见小梅进教务科时，我去去问了，林娜她妈妈，就是咱班主任也说了这事情。虽然无悔认了这事，可学校考虑到影响，终究还是不同意让小梅进火箭班啊！唉！这事儿，你说这俩人怎么搞的啊？！”
　　李佳佳忽然眼中闪出一道晶莹的亮光，喃喃自语道：“可怜的无悔啊！”
　　李春生也长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先去看看小梅？安慰下她吧！”
　　李佳佳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怀中抱着的书，淡然一笑：“春生，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你知道，我们见面总要不悦的！如今学习的事儿更重要，还是你自己去吧！”
　　李春生抬起头，看着一脸沉着、安静的李佳佳，喜出望外地说道：“佳佳，最近你好像变了？”
　　“有吗？哼！我还是不喜欢和你们这些土人说话！”李佳佳目光一转，依旧一身艳美而孤傲地回了火箭班。

　　于无悔吹了一夜冷风，回家后，就病倒了，浑身滚烫，迷迷糊糊地歪在床上昏昏欲睡，嘴巴里却细语呢喃地低唤着张小梅的名字。
　　李佳佳终是不放心于无悔，放学后，她在感情地驱使下还是冒着大雪来到了于无悔家。到了无悔家，没见任何人。听邻居说，无悔爸带着无悔妈去医院复查了，屋里这会儿只剩下于无悔一个人，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睡着。
　　听说无悔病了，李佳佳心里更加担忧起来，不觉地就推开了无悔房间的门，进了屋。
　　床上，于无悔双目紧闭、盖着一床单薄的被子歪歪斜斜地躺着，乌黑的发丝还带着潮湿在被子中凌乱着，消瘦的面颊一脸凝重、红热，俊秀的剑眉因病痛而紧锁，深陷的眼眶、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闪烁着疲惫且焦急的光影，樱红色嘴唇缺水般地干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隽永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他的整个身体在瑟瑟发着抖。
　　满是心疼的李佳佳用手轻轻抚上了于无悔的额头：“啊！这么烫啊！我得想办法帮他退烧啊！”
　　李佳佳立刻从一旁的屋子里抱来了一床棉被，给于无悔搭上，又从水池边取了毛巾，过了凉水，轻轻敷在于无悔的额头上。
　　见屋子里的药箱中有退烧药，便立刻倒了杯水，托着于无悔的身子，给他喂了一粒。她换了三四次毛巾，就这样坐在于无悔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无悔，你知道吗？火箭班不好待，规矩多，不让早恋。因为我开学时大闹了篮球场，一回到家老师就找上门了，我爸妈都狠狠地批了我一顿，他们禁了我的足，反对我和你来往，让我好好学习。为了我将来的前程，他们和老师一同监视着我。无悔，我真的很无奈啊！可，可我还是一直喜欢着你，一直都是！虽然，你上次将我无情地推开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无悔，这么久以来，我心里一直很难受！很多时候不能站出来帮你，只能偷偷地看着你，跟着你！我真的不想啊！你上次晕倒，不是我无情，我是身不由己啊！我担心你，担心地什么都不能做，担心地要发疯了！你知道么，我在你的病房前站了很久啊，可是我不敢进去，更不能进去！无悔，我该怎么办啊？我想留在你的身边，这样可以吗？”
　　李佳佳轻柔地抚着于无悔的手，伤心地倾诉着自己的心声，她那大而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斑驳陆离的泪花。
　　“小梅，小梅……”
　　只听于无悔似有似无地低声呼唤着小梅的名字，红热的脸颊立刻连着眉头紧蹙起来，密密的汗珠透过发丝和脖颈微微渗出。
　　李佳佳心头一紧，不由地酸涩起来。她起身扶着无悔的肩膀轻摇着：“无悔，无悔，你醒醒！我是佳佳啊！”
　　于无悔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了眼。
　　“佳佳，怎么是你？”于无悔立刻吃惊地坐了起来，猛然的起身让他沉重的脑袋开始眩晕起来，他不由地用手扶上脑袋，稍稍定了下神。
　　“无悔，你还躺下吧，你发高烧，还没退呢！”李佳佳急忙扶着他，一脸关切地说道。
　　无悔轻轻拨开李佳佳的手，轻喘着气道：“你怎么进来的？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无悔，你病了，需要人照顾！我想留下来照顾你！”佳佳满是期许地望着于无悔。
　　“上次在学校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喜欢你，不爱你，不想见到你！”无悔有气无力地说着。
　　“无悔，我想来看看你，我知道小梅的那份情诗不是你写的！我知道不是你，可你为什么要去认罪啊！为什么啊？”佳佳看着无悔，将心里的不解和愤恨之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无悔靠在床头上，稍稍抿了下干涸的嘴唇，抬起虚弱的胳膊，指着门口冲着李佳佳厉声喝道：“我的事不要你管！走，我不需要你！快回家！快走！”
　　李佳佳见无悔几乎撕心竭力地喊着，心里顿时一阵阵酸楚翻江倒海地澎湃了起来，她深情地望了一眼于无悔疲惫却坚定的表情，迅速捂了嘴巴，噙着满眼的泪水匆匆转身，向着一地白雪跑了出去。
　　雪依然在下，无声却很磅礴；风依然再刮，凄冷却也无情。于无悔斜倚着墙角，悲痛地望着被风雪拍打着的窗棱，心中所有的苦涩一时间都化成两行滚烫的泪，随着纷飞的大雪潸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