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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往情深深几许 春末夏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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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夜半,四面静谧微凉,空气里隐约带着凉薄的花草香味,像是一颗心缓缓沉淀下来,滤过白天的喧嚣吵闹和热气,才有余力去感受空气中安静而微茫的一点动人。
南水街三十三号宅子却一改常态的灯火通明,所有大门依次大开,几乎一眼便能望尽宅内,长春搬了案几和软榻在院内,一身纯黑劲装端端正正坐在长春树下,身边热热的烧着一壶茶水,高大挺拔的树干下闭目静坐的少女,碧色的树叶和花朵簌簌落满衣襟案几,若是忽略了她手边的短刃,远远看去竟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像是一道暗夜的阴影慢慢飘荡而入,长春睁开眼睛,手指拎起烧得正开的茶壶。
“好久不见,长春。”
长春手略微抖了抖,忽然觉得心酸的好笑。
等了二十多年,终于听到他唤一声长春。可是又能怎样呢?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懵懂一心一意天涯海角去寻他的姑娘,他也不是那个俯下身子踏着一地星光背她回家的巫祝,相见恨晚,我只恨相见太早。
“好久不见,”她抬起眼睛,眼神苍凉而冷漠,“甘虚,你到底是谁?”
苏铁依旧裹在墨绿色的长袍里,像是畏寒般轻轻咳嗽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长春竟然笑了笑,斟出一杯茶:“你是说,你利用我给姬职下毒那件事么?哦,我知道了啊。”
“不然,”她笑吟吟的一瞬也不瞬的看着苏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你来呢?”
苏铁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知道也无甚所谓,左右姬职已死,你若是想替他报仇,尽可以朝我来,何必伤及他人。”
“我不想伤害你,”长春慢慢收紧了握在茶盏上的手指,语气中有些许的伤痛的快意,“让你身边的人因你而受伤,这不是你亲身教给我的么?”
“你!”苏铁惊怒不已,眼神迅速掠过周遭,并未察觉到屋内有寒冰玉或生人的气息,心底里升腾起巨大的惶恐。
长春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嘲讽的笑了笑:“他不在这儿。”她端起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你道行太高,若是真的打起来,我自然讨不了好处,不留一个压箱底的宝贝怎么行。”
苏铁强忍了怒气,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长春顿了顿,垂了眼睛:“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苏铁一愣。
“是,原因。”长春垂着眼睫笑了笑,只是这笑不似刚刚狠辣无情,也不似之前苍凉哀恸,也不似很久很久以前那般纯粹明朗,她只是细细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翠绿茶叶,声音像是穿越了一个世纪般疲惫疑惑,像是一个旅人用了一生的时间,穿过岁月浮沉,世事苍茫,寻一个困了自己一生的答案,“我只想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
苏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来,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饮尽。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苏铁讲完以后,长春很久都没有说话。
茶水凉了,她便泼了水重新烧了一壶,蒸腾而开的热气袅袅冉冉,像是给微凉的夜里添了些暖意。
“我本意是想让姬职醉心于求仙问道,不理政事,国力衰微自有人来取代他,然而我并未料到西王母真的会出现,还会把你的种子赠予他。”
“你我皆是修行之人,若是亲手害人免不了会折损修行,天劫难逃,我容颜不改总会引起猜疑,无法久待,只得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甘虚,哦不,苏铁。”长春改了口,自嘲似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一时叫惯了。”
苏铁无声的摇了摇头,垂着眸子抿了一口茶。
“苏铁,你说你是为了姬平报仇,”长春看着他熟悉的眉眼轮廓,微微有些心酸涩郁,“可是你知不知道,我问过姬职,他从来都没有朝姬平下过手。”
苏铁眉头微挑,唇边似有个嘲讽的弧度:“他一介王侯,怎会承认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可是你也不是亲眼所见,”长春声音清澈,微寒如夜间的风,“你见过有谁杀人是用刻了自己印篆的羽箭的?”
苏铁捏紧了杯盏,声音冷下来:“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长春背靠在长春树上,衣袖挡住了自己的眉眼,声音平静而悲悯:“若是你没抱走姬平,他的尸身被发现后矛头会直指姬职,兄弟逾墙仇杀,朝局动荡,鹬蚌相争,谁会得利?”
“苏铁,你这般聪敏通透的人物,怎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长春眼角慢慢流下泪来,她看着对面苍白着脸色的苏铁,惨然笑道:“你早就猜到了,只是事情已成,不敢深想罢了。”
“苏铁,你杀错人了。”
“你要替姬职报仇么?”
“报仇总是不会结束的,我已经找你找了二十多年,等也等了二十多年,我已经很累了。”
“可是姬职......”
“我在西域见过他如今的转世,许是为了还上一世的杀孽而成了一名游历大夫,他现在过的平稳安定,若他来选,定也不会让我替他报仇。”
“姬平他——”
“你离开后我已经把姬平送回了山洞,若你腿脚快些,日出前便能回去见他。”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然后找个地方潜心修炼。从此天涯海角,山高水长,也许就再也不见了。”
天边渐渐有微弱的光亮,山那边薄薄的一线像是切开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一边苍翠如墨,一边透彻湛亮。
苏铁站在门口,转过身对着长春深深一礼。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利用了你。”
“人都有取舍,”长春站在不远处,像是身后那颗挺拔的长春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只是选择了你认为最好的方法,舍了你认为最无用的人。我也如此,人皆如此,怪不得你。”
苏铁微垂了眼睛,一只长春叶飘飘荡荡落在他掌心,脉络清晰的像是他一言可尽的宿命。
他忽然觉得苍老疲惫,转过身如一道残影倏然不见。
长春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远方日出,山巅之上古寺钟声浩然接天,一阵风在她耳边打了个旋儿,绕过飘落的碧色长春花瓣,绕过她耳边的发丝和唇角,像是那些放在荷花灯里飘远的青春散在空气里,随着风绕过山水花草,绕过村落城郊,然后奔向一去不可回的远方。
荒谷里的山洞,苏铁坐在姬平前,轻轻掖好姬平耳边垂下来的碎发,然后笑了笑。
“还未来得及与你说,我找到惊精草的下落了。”
“昆仑山戒备森严,我只怕难以闯入,你再耐心等一等,待我伤好,便去偷来为你医治。”
他专注的看着姬平的眉眼,苍白的脸色微微有温柔的笑意。
“齐楚之地的茶花我还未去过,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
长春在上都住了一年多,最后真的锁了门,收拾了行装衣袖飘飘的走了,她随心而动,漫无目的,喜欢哪个地方便随便在附近找一处山洞扎根修炼,一晃神几百年也如流水悄然而过。
苏铁闯过十几次昆仑山,然而却没一次成功,他虽是上古植物,到底不过是花草精魅修行而成,如何抵得过昆仑山上开天辟地便占据一方的神族一脉血统纯正。因此每每还未到灵草园便被一路追杀下山,每次都是险之又险的逃脱,幸好前来偷盗的人类妖魅杂多,昆仑王族一向都是赶出去便罢,并未对他太过重视赶尽杀绝。
寒白玉虽是神物,阴寒之气可存百年,却也要依靠东海的寒沼池灵脉重新培育,眼看着保存姬平身体的寒白玉快要枯竭,苏铁不愿再去找奚庭,便咬着牙决定拼死闯昆仑山。
昆仑山上民风剽悍,血统纯正,人人皆是能征善战的将士能才,苏铁准备良久,最后挑了昆仑王之女瑶珈生辰之日,扮作花神御下仙人混在前来贺喜的一众仙家菩萨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灵草园。
昆仑王搜集天下奇珍异宝,园中除了惊精草外灵草奇花异彩纷呈,他潜心静气仔细探得了惊精草的位置,伸手便要掐下来,精神激荡之下竟忽略了背后微弱的脚步声,直到背后烈烈破空之声,一掌印在他背后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置。
苏铁强忍了胸腔的血腥气,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荡开,回头看时心中一沉,心中默默的想:“怕是今日回不去了。”
昆仑山的神兽陆吾一向是昆仑王的心爱坐骑,此刻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显然发现了他的偷盗行为,怒的一双蓝色的眸子渐刷上一层岩浆般赤红。
苏铁看了看离他不远的惊精草,到底不甘心离开,狠了狠心俯冲过去,正撞在陆吾的鼻尖上,顺势掐了咒诀飞快画符,一束藤蔓倏然而至,眼看着就要卷起惊精草的根茎。
陆吾痛的大吼一声,浑身纯白的毛发因为愤怒也变为金色,身形暴涨,一掌拍上苏铁的胸前,陆吾发狂之力足可以开山劈谷,苏铁剧痛之下咬牙借势后退,身形飘远一丈有余,然后跌落在地上,痛的呕出来一口血,斑斑血迹溅在草木根叶,血腥之气浓郁。
“陆吾!”园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声音浑厚,低沉中还带着澎湃的暗力汹涌而来,苏铁刚勉力站起,便被这一声震慑猛地卷起摔在了地上,口中满是鲜血。
“陆吾这是耍什么性子呢,”另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初听还远在十丈以外,最后一个音未消,人已经站在了园子外头,不紧不慢的笑道,“那边丝竹声刚起,就被这一嗓子给毁了大半,”话未说完却一怔,“好大的血腥气,怕不是又闯祸了罢。”
苏铁勉强抬了头去看,便见得外头站着的几个仙人,正中的年纪偏大,头戴金冠,身着赤霞缎,面容肃然冷峻,一双眼睛如深潭,身形硬朗,刚刚那声厉喝想必就是出自于他。
“平日里偷盗也就罢了,竟敢在珈儿生辰之日下手,当真是欺我昆仑山一脉好欺负么?”昆仑王冷哼道,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冷声吩咐道,“送到雷刑池那里去,受满三十七道雷刑,若是还有命,就扔下山去,不要在这里扫兴!”
“是!”周遭兵将抱拳领命而去,苏铁苦笑一声,任他们抬了身子离开,只是临走前忍不住看了惊精草两眼,心里苍凉一片,胸腔里气血翻涌,几乎痛的要晕厥过去。
天宫上的诛仙台,昆仑山上的雷刑池,还有青丘里的桃花障,被列为仙家评为除了空虚之地以外最不想去的三个地方,排名不分先后。
苏铁化形已久,自然知道雷刑池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只是他天性冷淡,除了姬平,世间事竟再无让他牵挂萦心的,哪怕是要受最难熬的雷刑而死,除了觉得有些可惜不能与姬平葬于一处外,便觉得也无甚么大不了的。
雷刑需得上达天听,而后降雷,苏铁身缚锁链站于雷池之中,墨发披散开来,衣衫碎裂,他本就俊美无匹,如今鲜血淋漓,苍白狠戾,竟如堕神一般诡谲邪美。
乌云很快层层叠压而上,隐隐有惊雷之声在云端滚过,苏铁笑了笑,眼神无限温柔,像是在看远方荒谷间那个小小的山洞。
终于有炸雷声响起,一道惊雷携万钧之势顺着锁链滚落,正劈在苏铁的肩上,苏铁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肩膀处有噼啪作响的雷电灼烧,还有皮肉烧焦的残忍气味。
紧接着第二道,苏铁咬了咬牙,刚想换个姿势,忽然眼前一花,便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扑到了自己身上,第二道雷顺着铁链滚下,狠狠的劈在那人的颈间。
苏铁一怔,还未看清是谁,鼻尖便嗅到熟悉的花朵香气,他脱口而出:“长春?!”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身体,双手缠绕上锁链,用力把苏铁包裹在自己的身体之中。
苏铁愣愣的被她护着,只觉得抱着自己的那个身体颤抖着,忍受着,却坚定的用力的护着他,有几滴液体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浓重的血腥气像是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你疯了么!”苏铁用力的撞她,想把她撞开撞走,嘶声喊道,“你会死的!”
长春刚刚挨了一道雷刑,浑身像脱力一般虚脱,她勉强笑了笑,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还有被烧焦的皮肉痛的她说不出来话。
苏铁疯了一般对着外面面无表情的将士吼:“拉开她啊!要受雷刑的是我,和她没有关系!你们在做什么!”
为首的甲胄将领看了看他,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只管行刑,至于受刑的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
最后一道雷刑的时候,长春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苏铁用了全部力气撞开她,拼着受了一击雷刑,顾不得自己几乎露出白骨的伤口,扑到长春的身边。
“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啊......”苏铁看着面如金纸的长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道,“我们不是说好从此再不相见么......你为什么要来......”
长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闭上眼睛,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三十七道雷刑她受了大半,早已油尽灯枯,一生的修为快要散了。
“甘虚,不对,是苏铁,”她笑了笑,“你看,我总是记不住你的名字。”
“或许是当初你的一滴精血让我有了魂魄,所以我的血脉里总有你的一部分,你已经深植于我的每一寸血肉,所以当你受伤的时候,我总能第一个感应到。”
“真想亲眼看一看你和姬平在一起的样子,我好想看你真心真意开心大笑的样子。”
“苏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