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楼》绫鲨

4、海石山盟皆缱绻 再睁开眼时

　　再睁开眼时，便已经不在沈太君的内室了。初夏的天气，我站在熙熙攘攘的长安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热气腾腾的路摊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早我下凡历劫之前，如来便和我絮絮的讲过这几千年会发生的险处与困境，他说我虽在制香上自开天辟地来便无人可以相比，却也被惯出了无人可相比的孤拐性子和倔脾气，在凡间没有他和青九在背后撑腰，实在是让人担忧的很。又说须知常常擅长的所在，方会在不经意间要了性命去，像我这般凭着幽檀香有着迷幻他人心神并进入他人梦境的功效便闯进人家梦里，若是他知道了，定会让文殊菩萨亲自把我拎回去在佛前重新烧个五千年。
　　我问了沈家的府邸，便一路慢悠悠的踱过去。三十年前的长安城与如今的自然甚不相同，我东瞧瞧西看看，不知不觉到时已是下午了。
　　虽然顶着大太阳，沈府前面还是围了厚厚的一群人，我仔细瞧了瞧，竟都是些儒衫打扮的年轻男子，相貌也各有千秋。看了一会儿，便有几个男子悻悻从里面出来，外面的便一窝蜂的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讨着经验。
　　沈家大小姐招上门女婿，怪不得全长安城的青年才俊都倾巢出动。
　　我捏了个遁字诀，闪身进了沈府，一路上迷了几回路，好不容易才找到正厅里的沈家父女两人。不知这是第几天，沈家家主的脸笑的僵硬了几分，后面靠着一座绣着蓝莲花的玉屏风，遁字诀掐的手酸，我便顺手拔了根蹑空草，又化了形，飘飘荡荡的转到屏风后面看沈家大小姐。
　　她坐在那里，不必说话不必动，就是一首用词精妙的歌赋。
　　远山青色的黛眉如一笼罥烟，眼波盈盈，眼梢处一滴血红色的泪痣平添了几丝妩媚风流。
　　千金难买的蜀锦绣裙上零星绣着淡紫色的夕颜花，旁人都说这花红颜薄命，她却觉得开的极为决绝壮烈，甚是喜欢。
　　许是百无聊赖，听的烦了，她抓起一把玉棋子扔到棋盒里。脚尖伸出去踢了踢屏风下面露出来的椅子。
　　沈家家主在前面不耐烦的听着来人的自吹自擂和高谈论阔，椅子忽然颤了颤，他忙不迭的打断男子的话，：“多谢郎君垂青，这些银子请拿着自去喝茶，若有消息沈某会遣仆人前去相请。”
　　我在暗处鼓了鼓掌，父女俩一明一暗搭配的倒是天衣无缝。
　　“莫家子归，见过沈家主。”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她摆弄指甲的手一顿，凑到屏风前看着来人。
　　欢宜先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微笑着的眼睛，那样温和而坚定，却又微微带了些悲伤，美得像是白玉石上的图腾。
　　她看着那双眼睛，裙子上的夕颜花瓣柔软绽开一个纤细的弧度，门外春日尚好，花开满城。
　　我看了看沈欢宜，又看了看屏风外头着碧湖色绸衫的莫子归，心中微微一沉。
　　晚上她吵着要嫁莫子归，一向宠溺的沈家家主却皱起了眉头，半晌才叹着气说：“欢儿，他才学品相无可挑剔，举止大方有礼，但观此人面相怕是生性凉薄，爹怕委屈了你。”
　　欢宜不信，“春日宴已三日，女儿唯独喜欢他一人。若不能嫁他，女儿便出家当尼姑去。”
　　沈家家主无计可施，只得通知了莫家，莫家本就是落魄人家，攀上高枝自然欢天喜地，两家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了起来，一个月后，沈家风光嫁女。
　　我眼见着欢宜红着脸绣自己的嫁衣，眼见着莫子归温柔而不见温情的一双眼，眼见着沈家家主把沈家库房的钥匙轻轻放进了欢宜的手心里，眼见着莫子归挽着她的手，神情却茫然的像个迷路的旅人。
　　那场婚礼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几乎喝光了半个长安的佳酿美酒，沈家的店掌柜一波一波的前来贺礼，江边接连放了三日的烟火，无数彩带和剪好的金箔随着烟火炸开而漫天飘洒，像是下了一场光华灿烂的星雨。
　　成亲当日，沈家家主亲手把女儿交到莫子归的手里，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欢宜却抬起眼睛从凤冠下面偷瞄着夫君，见他丰神玉朗，眼神温柔，不由得抿嘴微笑，脸已经红了。

　　洞房花烛夜，欢宜坐在房中，凤冠待久了便压得脖子疼，便任凭丫鬟和婆婆们一件一件的解下自己的首饰与配件，换上了薄薄的一层纱衣，虽身量尚未长足，却已经体态轻盈玲珑，肌肤晶莹如玉，足以见得长大了后是如何的眉目如画，冠盖京华。
　　我倚在门口，蹑空草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冷不防一个声音响在耳边，吓得差点显了痕迹。
　　“檀儿，探人梦境，怎的连洞房花烛夜也不放过。”
　　我僵硬了一下，回身看他：“青九，你来干什么？”
　　青九比我高一头，彼时挨得格外近，他一低头，几乎就要蹭到我的头发。我忍不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依旧梳着最方便的束发，长长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只在三分之一的地方浅浅的扎了一束青色的缎带，今日许是下凡，穿了件从未见过的墨绿色长袍，衬着他幽深如井的一双眸子竟有种说不出的飘逸俊秀，眉眼依旧慵懒的斜挑，唇瓣粉白如三月里清冽的桃花。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何时已经扯了我的手细细的看，慢慢皱起眉毛：“檀儿，我只不过几日不来，你又在手上划了多少口子，又费了多少精血？”
　　我冷笑一声，毫不留恋的抽开手：“我费了多少精血，又干你何事？”
　　青九也不气，只是笑笑：“也不知谁那日跑到我长生阁里红着脸说要做我的帝后，如今却又翻脸不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