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拾年》松月生夜凉

3、二

　　二

　　是不是越小的城市里的孩子就越容易早熟呢？
　　陈夜咬着笔头，一只手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戴着眼镜一本正经听着课的李潇潇。酒吧里的李潇潇和坐在教室里的李潇潇仿佛是两个人。在“绿园”里的李潇潇是一个手不离烟的沉默颓废文艺青年，每次只点一杯特调，度数不是很高，熟悉的人打招呼会点点头，或者是举起酒杯示意性地抿一口。然而在教室里的李潇潇，会笑，显得有些傻，像一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女孩。
　　这样的差别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其实陈夜觉得自己也是能够理解李潇潇的做法，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无关紧要的人看得太透彻。特别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群。
　　“陈夜，陈夜？陈夜！陈夜在不在！”讲台上一个短发齐耳的女孩子面无表情地喊了无数遍陈夜的名字，然而正陷入沉思中的陈夜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林拾年觉得这个陈夜真的是一个人才。真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连讲台上那么大声的呼唤都无动于衷，好像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属于他一般。看着女孩的表情都有点僵硬了，林拾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趁着收练习的动作路过陈夜的位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陈夜猛地回过神来抬头呆呆地看着林拾年，眼里尽是疑问。“班长叫你呢。”是看出了他的不解，林拾年悄声对他解释道。
　　得到答案后的陈夜一脸了然地看向讲台，抬手晃了晃喊到：“这里这里，陈夜。”女生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下，实际上她已经盯着陈夜好多天了，因为陈夜不是迟到就是睡觉。如果课前点名他也不在的话，那真的是迟到逃课外加上课不遵守纪律，这样的问题学生是需要上报学校教务处进行所谓的“阳光教育”的。作为班长的她并不希望班上有同学“被教育”，因为这样会很麻烦。
　　陈夜到了那就是很好的。但是——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拾年。
　　下课，她还没开口问，坐在后桌的林拾年就慢悠悠地开口：“很在意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吗？王葵星。”王葵星正在收拾课本的手顿了顿，然后笑着回答道：“是啊，难得见到你居然会对一个人那么在意，林拾年。”
　　“哎，难道我们就不能换一种沟通方式或者是换一种称呼吗？你不觉得这样直呼大名的方法对于我们这样的青梅竹马真的是一种不怎么样的相处模式？”林拾年趴在桌上下巴磕在桌子上，手伸得长长地去玩弄前面王葵星后脑勺短短的头发。王葵星眼皮跳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真的很恶心，走开，该死的水瓶座。”
　　这样的一句话让林拾年很不解。实际上自从王葵星过了那个漫长的中考假期之后都会常常用星座来开涮他。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但王葵星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样莫名的敌意总是来得快走得快，而且还毫无理由。
　　但是说起在意，也并不是在意。只是第一天到学校报道的时候，就在校门口看到陈夜被李潇潇“一车撂倒”的场景。那个时候林拾年还以为陈夜应该会暴跳如雷然后去找茬，结果却是他看了几眼李潇潇，可他的眼神里并不是惊艳也不是欣赏，更不是一般男生看女生的感兴趣，而是一种考究。为什么是考究？林拾年也说不清楚。但是那样的眼神，只能让他想起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有趣。
　　没有听到林拾年接话，王葵星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用一种很难以理喻的笑容看着课本。没救了，自求多福吧陈夜。这样想着，王葵星同情地向陈夜的方向瞟了瞟。
　　“今天你要去绿园吗？”李潇潇收拾书桌时头也没有回地问。陈夜愣了愣，大概过了20秒的样子，发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呆滞地点点头。然后想起李潇潇没有回头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忙说道：“恩要去，怎么了？”原来这个人的本质性格是傻吗？李潇潇忽然对未来的高中生活感到有些头疼。像看白痴一样白了陈夜一眼：“那你帮我跟元绿哥说一声我今天不去了不用给我留位子了。”
　　元绿是绿园的老板，头发因为自然卷的原因总是乱蓬蓬的，又不喜欢剪头发，随便一根皮筋就把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袋后面。特别懒，从酒吧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元绿哥，我看到李然搂着一个女孩子坐在我们学校门口的店子里呢，谁告诉我她是痴情种的。都是骗人的吧！”陈夜拿着小支啤酒的瓶颈一屁股坐在元绿旁边开始对着酒瓶子吹。元绿摇摇头，伸手夺过陈夜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喝完，说：“长头发挺可爱的那个是吧？”陈夜点头，“那是她妹妹，大家都见过。不过是个直的。你少喝一点，未成年还吹瓶子？”元绿把酒瓶往地上的纸箱里随意一丢，捏了捏陈夜的脸，就往吧台走去。
　　“呵！狮子头老男人。”陈夜小声咒骂了一句，抬手又捡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牙齿往瓶盖上一咬，头微微往上一扬，瓶盖就顺利脱离了酒瓶。
　　又是一场没有天亮的放肆，凌晨时，已经有不少人醉醺醺地从酒吧走了出去。陈夜酒量异常地好，因为他永远都是最后出来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喝醉过。
　　这个城市的夏天并不热，绿园坐落在一条河的河道旁，晚上河风会一阵又一阵地吹向两岸，让人有些发凉。陈夜手里捏着一支酒瓶慢悠悠地从绿园里晃了出来，好像他手里的那瓶酒从来都没有放下过，而实际上他手上的酒瓶已经换过无数次。喝醉了是什么感觉呢？陈夜靠在河道栏杆上点燃一根烟，抬头看着没有云的夏夜，繁星点点。
　　“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绿园半开的大门传出里面正在播放的音乐，陈夜闭上眼睛，双唇微开，嘴角小幅度地向上扬起，享受着带着河水水汽的湿润微风轻轻拍在脸上的感觉。
　　突然，他隐约听到一阵轻微的钢琴声，这样与平日熟悉的声音相差甚远的悠扬琴声让他再次愣了一会儿，这使他鬼使神差地跟着钢琴声往生源处摸索而去。他并听不懂正在弹奏的曲子，但是他总能感到琴声里带着的悠然自得与泰然自若。
　　这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才能弹奏出这样的曲子呢？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旋律让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也让他猛然间生出了一种，想要回家去的强烈归属感。这是陈夜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的情绪，第一次有了想要回家的冲动。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琴声以外的任何声音似乎都在他的越发靠近之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站在一个河道小区某棟楼底下的时候，琴声停了下来。这是弹完了吗？他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抬头望去，而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这楼里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的窗帘被缓缓放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好像这样视野就可以再广阔一点的样子，他一边后退一边找最好的角度努力张望着。但是在窗帘完全放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包括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太可惜了。
　　陈夜叹了口气。
　　但是那么晚了还在弹琴难道不会扰民吗？不过那么晚了应该也不会有人听到了。陈夜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走出小区，没有看到那关了一半的窗户前，那个他刚刚试图偷窥的主人，林拾年，推了推平时并不会戴上的眼镜，笑着看着他走远。
　　所以说，这个城市真是小，对吗？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