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烟》万户曈

2、玉 未找到智

　　未找到智者，我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他脸上经常出现的那种神秘的笑，总会让人往不好的方面联想。
　　我咬了几口干粮，硬的可怕，好几次我都害怕会将自己的牙齿咬掉。咯嘣咯嘣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我将面前的干粮吃完，突然间我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安静，是了，这周围真是安静得可怕。我以前也曾在山中生活过，那时候总有不知名的虫叫，还有一些不知疲倦的鸟儿时不时欢歌一曲。如今也是在山中，却这样安静得可怕，像是这其中的一切生物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我看了看敞开的大门，屋外漆黑一片，仿佛要将这屋子里的一切全吸入至黑暗，我有些害怕，赶紧起身将门关上。
　　此时此刻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睡意的了。谁知道我睡着时会不会也像这四周一般就此永远归于沉寂。除了未知，我最害怕的便是死亡。我死盯着跳跃的烛光，努力抑制住睡意，只要明天天一亮我就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想。
　　然而事实总会与意愿悖逆。不多久我便昏昏沉沉，头如千斤重。
　　突然一声短而急促的敲门声让我立马从睡梦中惊醒。说是敲门声，不如说是什么物体猛然撞击的声音。
　　“谁？”我抬高声音问道，然而并没有回答。
　　我轻声走向门边，又问了句，还是没有声音，于是试探性得将门打开一个小缝。
　　黑暗中门边有个什么东西，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眼，周围还有一滩血迹。
　　“原来是一只受伤的狐狸。”我松了一口气，将狐狸抱至屋中。烛光下狐狸的毛皮显得更为耀眼，仿佛无数晶莹的雪花松松垮垮地堆积而成，这般美丽的狐狸我还是头一次见。
　　狐狸昏死过去，气息奄奄。我赶紧在屋中寻找有什么处理伤口的药，但屋里一览无余，除了必要的家具其余什么也没有。她仍在不停流血，我有些焦急，赶紧将衣服一角撕下为她包扎。
　　“真是谢谢了，不过那样应该并没有什么作用。”一声老迈的女声响起，我抬起头，正对上狐狸半睁的眼，看见我后那其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有些惊异：“请问刚才是您在说话吗？”我还是头一次见会说话的狐狸。
　　“是。目前我也只能这样说话，我已记不清自己原本的声音很多年了。我命不久矣，十分感谢你能对我施以援手，不过可能还得麻烦你我一个忙。”狐狸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并未犹豫：“请说。”
　　“我死后请你务必将我埋至土中，再等一天，将我的‘玉’取走，请你务必好好保管。”
　　“玉？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狐狸的气息更加微弱：“……这样塞给你一个大麻烦真是过意不去。现在……我只想睡觉。”
　　我看着她睡去，轻拂她如雪般晶莹冰凉的皮毛，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心中不甚悲戚。多少年之后我是不是也会这样死在某个人的怀中，那时候我又会不会已经记起自己是谁？
　　天快亮之时我将狐狸埋至屋子旁边一棵大树之下，以后的时光里，她都会与这棵树为伴，不至于太寂寞。

　　不管怎么样，我还得在这间屋子再待上一天了。

　　我就这样看着天空发呆，远处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扑腾飞过，却依旧没有声音。再过一天，我就能逃离这多多少少有些诡异的地方了。四周安静得可怕，百无聊赖之际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双如宝石般晶莹的眼睛，让人不自觉得联想到昨晚死于我怀中的狐狸，她也有一双这般晶莹的眼，只是那晶莹被一层朦胧的什么笼罩着。看样子是只小狐狸，这应该是她的子女吧，我想。我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抬头望望天。
　　它也这样看着我，一动不动。
　　“谢谢你。”许久我听见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似乎决定许久才终于有勇气开口。
　　“为什么谢我？她还是死了。一点忙都没帮上，我总这么没用。”
　　“至少母亲她见到了她想……我是说，她想保护的东西终于有了归宿。”小狐狸从草丛中走出来，同样雪白的毛皮在阳光下似乎发着光。
　　“保护的东西？是指‘玉’？那是什么？”
　　“是我们这些精灵存活于世的唯一证明。”见我不解，她又说到：“每一个精灵死后都会于泥土中化作灵玉之花，结出灵玉之实，朝开暮落，这便是我们曾存在于这世上的唯一证据。”
　　我犹豫了一会儿：“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把它交给你。”
　　“不，”狐狸说：“我只带回属于我母亲的玉，另一块是她托付给你的，应该由你保管。”
　　“有两块玉？”
　　“是的，另一块给我母亲招来了祸患，不过目前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它从哪儿来…………我不得不说实话，你懂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害怕招致同样的麻烦，你可以拒绝，那么我将把它带去它该去的地方。”小狐狸显得有些不安，不停地在地上绕圈。
　　“不，我答应过你母亲，不会食言。既然它有自己的归宿，那么将它留在我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凡事总有意义存在的吧。”
　　小狐狸又开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让我多少有些局促，许久她又开口：“ 这个我也不能告诉你。要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从一开始便注定好了的，比如注定由你来继承那块玉，比如注定这山中的所有精灵都将失去自己的声音。”
　　“失去自己的声音？”狐狸临终前似乎也说过关于这个的话。
　　“我是听族里长老们说的。很久之前这块土地曾被诅咒过，山中的精灵都将永世不能再拥有自己的声音，虽然一个精灵最多活不过500年。”小狐狸舔舔身上的毛：“长老们对此很愤慨，因为我从出生时便一直用着人类的语言，所以对于不能用自己家族的语言这回事反而不怎么觉得悲伤。”
　　我勉强一笑：“似乎你对自己母亲的死亡也不怎么觉得悲伤。”我努力让她听起来觉得我更多的是好奇而非嘲讽。
　　小狐狸眨眨眼：“因为我会找到黄泉彼岸，然后救回母亲。她也曾说过，让我永远不要悲伤，所以无论前路多么坎坷，我都不会流泪。”
　　“找到黄泉彼岸就能救回你母亲？”
　　“对啊。”小狐狸显得异常兴奋，又蹦又跳地说：“只要在黄泉彼岸播种下母亲的玉，她就能复活了。虽然我也没去过那里，不过只要用心找总有一天它会出现在我面前，我相信。那时候不只是母亲，小竹哥哥，桐树爷爷，都可以复活了。”似乎是想到重聚时的场景，小狐狸异常开心。
　　我将她抱在怀中，轻拂她的皮毛：“但愿你能永远不流泪地走下去。正巧我也有不得不去寻找的东西，或许我们同路也说不一定。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就当去旅行好了。”
　　“旅行？”小狐狸又眨眨眼：“可我还未离开过这里——我的家乡。”
　　“世界那么大，你就不想出去看看？”我越发觉得小狐狸可爱，她晶莹的眼睛忽闪忽闪，想了一会儿道：“好啊，不过你得将我悄悄带出山去，不然被长老们看见会有麻烦的。”
　　“一言为定。”小狐狸是我失忆后的第一个朋友，虽然不是人类，却让我多多少少欢欣无比。以后的一段日子，我终于不会再孤独，至于以后的以后，到时候再说吧。
　　夕阳落山之际狐狸的灵玉之花已经异常鲜艳，我和小狐狸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落日在收尽那最后一丝苍凉之际灵玉之花迅速凋败，然后迅速结出两枚”玉“。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将玉摘下，将其中更剔透的一枚交给了我，说道：“好好保管。对了，我叫曈曈，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一会儿才道：“就叫我玉烟好了。”
　　“玉烟……”小狐狸喃喃几句，然后突然冲我一笑：“你好，玉烟。”
　　我保证这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画面，一只小狐狸在月光下正对着你笑。
　　我忍住笑意，回道：“你好，曈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