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街》紫迹

4、高楼

　　点滴液里的中药成分有安神的作用。韩笑走后，沈扬清开始蒙头大睡，直到一条短信把他震醒。
　　“您的快递到了，请于下午5点前携身份证明到J大商业街快递超市来取，单号为7106709358。”
　　又是快递。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五，离快递超市关门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一点也不想去取那些恶作剧式的东西。
　　“请您帮我退回去，谢谢。”
　　编辑完短信发送出去后，沈扬清不耐烦地按下锁屏键，翻个身继续睡觉。
　　就在他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锁屏界面显示“您有一条新信息”，发信人是一个138开头的号码。
　　短信内容是：“为什么不去拿快递？”
　　沈扬清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而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下一秒，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短信一条接一条在屏幕上飞快地滚动出现。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每条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对方诘问的语气和透过文字传来的压迫感让他胸口发闷。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床边，不久就弹出一个“您的设备内存空间即将不足”的对话框，而刷屏仍未停止。
　　“为什么？”
　　“为什么？”
　　一连串的为什么之后安静了半分钟，屏幕上又出现另一句话。
　　“扬清，你不爱我了吗？”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寂，再也没有任何信息发送到手机上。
　　沈扬清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赶紧给那个号码打电话。听筒里没有嘀声，只有一个公式化的女声在那头说：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操！”
　　他烦躁地把手机重重摔在地上。手机已经用了两年，两年间大小问题不断，进了好几次维修店。再让他这么一摔，直接就摔黑屏了，黑屏后还回光返照地亮了一下。就在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上面又出现了一条新短信。
　　“我能看到你，你逃不掉的。”
　　前面的字还没看清，屏幕就又黑了下去，长按开机键也毫无反应，看起来坏得很彻底。
　　他拔掉点滴，穿上外套走到窗前。
　　校医院斜对面是图书馆。要说站在哪里能看到自己所在的病房，图书馆是最好的位置。
　　那是整个J大最高的建筑，一共有十五层。一到五层是借阅区，六层到八层是酒店，九层到十四层是办公区。因为基础设施差，所以十五层一直闲置着。十五层再往上是个露台，在那里能看见校园的全景。
　　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江南的雪积不住，下了两夜的雪在太阳出来以后全都化了，只在建筑的顶上留下白色痕迹。
　　发短信的人会在图书馆吗？
　　沈扬清抓起散在床单上的围巾，往脖子上草草地绕了两圈。
　　冬天的风吹得他头疼。进入图书馆大楼的电梯后，他想也没想就按下了十五层的按钮。电梯停下，开门，楼道里一片漆黑。
　　荒废已久的办公区充斥着水泥和装修材料的味道，而电路早已老化，连灯也没有一盏是能点亮的。他想打开手电照照路，可是手机已经被自己摔成了一块砖。
　　一片漆黑之中，卫生间里传来的滴水声格外清晰。
　　楼道里很空旷，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
　　除了楼道尽头的落地窗前放着的一个三角架，和上面的一台单反。
　　单反的镜头正好对着校医院二楼的病房。
　　难道是单反给自己发的短信？
　　沈扬清快要被自己滑稽的想法给逗乐了，心想这单反成精以后还不忘威胁一下制造它的人类。
　　可是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背后冷汗直流。
　　三年前那个雨后初晴的早上，何绘坠崖那天，带的单反型号和这一台一模一样。
　　“扬清，你果然来了。”
　　熟悉的女声在背后响起，他心里一惊，随即被人用手捂住眼睛。那双手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何绘？”
　　对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胳膊扣住他的前胸，然后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
　　就好像从前他们拥抱一样。
　　“可惜我不能呆太久，那台相机就当做礼物送给你吧，让它代替我陪着你。”
　　沈扬清心里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可是现在却什么也问不出。以前他弄不懂到底是有人恶作剧，还是何绘真的回来了。但他在这一刻，竟然对这些答案没有一点好奇心。
　　“不想让我走？”对方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又沉默了一会，沈扬清轻轻摇头：“我还有事。”
　　“是吗。”对方的声音和一开始一样，平静里带着沮丧。
　　“我还有事。”他重复道，“可以放手了吗？”
　　对方的情绪好像有强大的力量一样，就在他说完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北风忽然将对面的落地窗吹了开来，猛地灌进漆黑一片的楼道。窗玻璃砸在两边的墙上，骤然间碎成粉末。
　　呼啸的风声中，沈扬清感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扯住了衣领，用力按在地上。眼镜被甩了出去，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那只手丝毫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抓着衣领将他在地上拖行。
　　“何绘！”他大喊。对方仿佛听不见似的，一路把他拖到大开的窗边。
　　“扬清，掉下去是什么感觉呢？”女声一如既往的平静，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沈扬清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手死死抓住仅剩的金属窗框。刚才的拖行的过程中，他的脸和脖子被玻璃碴划出细小的血痕，隐隐传来的疼痛让他感到更加寒冷。
　　“华山的悬崖比这里还要高好多哦。”女声继续说。
　　“我们一起跳下去吧。”她轻轻握住沈扬清抓着窗框的手，温柔地依偎在他背后：“跳下去，在一起，不分开。好不好？”
　　沈扬清站在十五层的窗口，只要往前走一步，他就会掉下去。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那声音里的沮丧又加深了几分。
　　明明是熟悉的嗓音，现在听来却十分陌生。
　　“真的是何绘？”
　　他自言自语似的发问显然得不到对方的回答。
　　“那些快递都是你寄的吗？照片、还有奇怪的药粉。”
　　对方还是沉默。
　　“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我爱你。”唯有这一次，女声回答得不假思索。
　　施加在背后的力道加重了，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人往前推，颤抖的手指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下一秒就要……
　　“扬清！”
　　在他即将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电梯抵达的叮咚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背后的力道突然撤走，消失在夜色里。
　　“怎么这么想不开！”赶来的人举着手电气急败坏地大声喊，一把将他从没有玻璃的窗口拉进楼道里。
　　他找不到眼镜，盯着那人模糊的面孔看了半天，最后才看清是韩笑。
　　“是你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韩笑紧紧地抱住。震惊之余，他感到后脑被人托起，唇上落下了一个重重的吻。
　　“老韩！”沈扬清大惊。
　　韩笑只是吻着，将他抱得更紧。风声变得柔和了。他们跪坐在一地玻璃碴子里，手电的强光刚好照在沈扬清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我喜欢你，扬清。我是说真的。”不知过了多久，韩笑才开口说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沈扬清一动不动地被他抱着。韩笑的身体在微微颤动，声音也在颤抖。
　　“别动，再让我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