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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和丰小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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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丰小区的墙已斑斑,稀疏的枝条掩映着小区的年岁。那片青草地和奔跑的痕迹,那个小卖部和店主的憨笑,都将随着时间淡去。
那时木小棉已经初三,夏家搬家的时候,木小棉在学校进行着为期两周的全封闭魔鬼式提高班,准备冲刺两周后的质检。
燥热的天和书卷的气味逼着他喘不过气来,大多同学选择在开着冷气的宿舍里午休或者在操场绿荫下散心,班里只剩下他们俩人。
“喂,你玩不玩单机游戏呀!”许天佑瞥了眼木小棉,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可谓是一天当中最自由的两个半小时。若不是看木小棉最近太苦闷,他也不会呆在这里。
木小棉依旧握着笔,低头看书,没有吱声。
“喂!”许天佑从包里抽出PSP,“我珍藏已久的宝贝——平时可不舍得玩呢!”
木小棉翻了翻书页,开了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闭眼咽下。这才转头看向许天佑,努了努嘴角,“你很无聊诶。”
“有木高错?”许天佑不知用了那种奇怪的腔调,反把木小棉逗笑了,“这可是高智商的益智游戏!双人的,你该不会怕了吧?”
“谁怕呀!来呗。”木小棉盯着屏幕,眸中一亮,“这猴子好可爱哈哈,这游戏叫什么?比波猴学院。”
这是一款以比波猴为主角的迷你游戏合集类作品。同时也是PSP平台上最初的迷你游戏合集。
“哈哈!我好棒。你怎么总输给我啦!”木小棉咧开嘴角,眉眼一丝满足。然后又憋住笑,故作怜惜姿态,“没事没事啦,你会赢的啦。”
许天佑抿嘴笑起,眼角拉长,眼睫上的阳光透着晶莹,白衬衫上古铜色的肤色此时也格外潇洒。
沉闷的氛围难得笑声。
当她风尘仆仆提着超大的旅行袋回来的时候,只看到邻家的门紧闭。爸爸把夏风留下的卡片递给木小棉,爸爸告诉她,“夏风他们家已经搬走了,爸爸之前找了个不错的房子,也快装修好了,我们家最近整理一下准备搬过去。”
“哦。”木小棉有些恍惚,不知怎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打开了卡片,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夏风新家的地址,第二行是夏风家的电话。
只有号码没变。
三周后,木小棉也到了新小区——世外佳源。宽敞明亮的房子,碎花窗帘和落地窗户,透着玻璃看到远方江流,隔着窗户看到近处假山,木小棉一笑却没感到欣喜,只有一丝莫名的悲凉。
搬家对木小棉的生活像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木小棉自己也没有空去想会有什么影响。身为团支书的她忙着写一批新团员的推荐信,然后加上又是学校的干部,运动会的彩排和任务分配也成了她忙碌的对象。此外,身为毕业班同学的她每个夜晚奋战到凌晨一点,早已是眼花缭乱,四肢发软了。
好几次她都想把作业斯个痛快,再冲到老师面前大喊个痛快,可是她还是硬着头皮把作业一项项完成。她已经没有周末了,物理,数学,英语,加上私立学校的周六半天课,晚上的周末作业大奋斗。她累得大哭,可是却没有声音,哪怕五官已经拧在一起,她静静地,悄悄地,不愿打扰任何人。因为她的脑海里浮现很多画面,父母期待的目光,老师信任的眼神,同学羡慕的表情,还有众多亲戚不一的神情。
脑海里众多的脸,一批接着一批涌进来,她很疲累的翻过众人的脸,终于看见了一张令她温暖的脸,那般熟悉和亲切,那般温柔和温馨,是夏风的脸,是的,就像温柔的风。
可是却倏忽走远了,越走越远,她连奔跑的力气也殆尽了,就只能任凭那张脸远离。
木小棉从梦里惊醒过来,眼角的泪黏黏地把她的额边发丝缠在一起。她做了个梦,这让她突然想起了夏风,让她在‘百忙’之中突然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思想。想起很多事情,不仅因为夏风,还因为儿时的无忧,这些都成了她心中深深的烙印。风吹来,窗边的风铃轻响,她再难入睡了,可是明天还有繁忙的课程在等待。好在彼时已接近四点钟了,尽管她才睡了三个小时。
木小棉觉得很委屈,她觉得自己已没有了思想,她的努力和奋斗都像是在尽力地去取悦别人,她松不了一口气,因为她好学生的形象已在别人心中根深蒂固了,她不得不尽心尽力去维护那个形象,疲惫和麻木都在吞噬着她的灵魂,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很空,很难过。她很想有个温暖的拥抱,让她放松,可是她想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拯救她的人,包括夏风。木小棉侧了个身,紧紧地抱住被子,闭着眼,泪水流淌。
她觉得疲惫不堪。果然,那日周五天灰青色,班主任给木小棉的妈妈打了电话,向来处在年段前三的木小棉,这次月考,竟然排到了第二十九名。
餐桌上,木小棉只是低着头听着母亲的数落,父亲的感叹,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思想了,她觉得很烦,很委屈。这样的想法又一次涌上心头,直接蹦到嘴边,长期来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
木小棉几乎是喊得说的,“你们总是在压迫我!我是傀儡吗?我是木偶吗?是,我是,我早已没有了思想和自由,我总要不停努力来取悦所有人!你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又哪里不是身心疲惫,你们又有谁明白?我的眼睛时常酸痛的不行,你们还要我怎样?!”木小棉的泪滋润了干涩的眼。语音刚落,木小棉的父母还没有反应过来,木小棉就已经站起了身,推开了椅子,抹着眼睛,大步走向门口,抓起运动鞋,摔门而出。
待到他们晃过神来,再打开门看,木小棉早已没了踪迹。“让她去歇歇喘口气也好。”木小棉的父亲带着一丝懊悔的语气说道。
“这怎么歇啊?她身无分文,电话也没带,饭也没吃两口,现在这天也快下雨了!小棉本来就脾气倔,谁知道她受的苦,她又总不说。现在出去了,又怎么会自己因为雨或钱这样回来?”木小棉的妈妈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现在想找又不知道去哪里找!”
“总会回来的。她不过多大,只是散散步。”木爸爸说着,轻拍了拍木妈妈的后背,想叫她放心。
“轰”的一声,天上响了声巨雷。木小棉的妈妈一下站了起来,“等等等,等到了暴雨!”此时距离木小棉离家已过去了半个小时。木小棉的妈妈拿了把雨伞就想冲出家门。木爸爸拦住了,他理智且冷静地回答,“先打个电话问问有没在同学家。”
电话已经播出了三通,都是木小棉走得近的同学,从她们那儿没有满意的答案。甚至还想到了打电话到学校去。
木爸爸突然想到了什么,流利地按了一串号码,断续的“嘟”声后,木爸爸听到那头礼貌的回应,就开口,“喂,是夏风吗?”
“是的,叔叔。有什么事吗?”夏风应着,他感到了电话那头有点着急的心情。
“小棉有去你那儿吗?”木爸爸问。
“没有呀,出什么事了?”夏风只觉一冷,心咯噔了一下。
“木小棉这孩子离家出走了,也是我们父母逼的,她确实承受了太多压力。”木小棉的妈妈夺过电话说,“她同学朋友那儿也没有,夏风,还请你帮帮忙,一起去找找吧。”
夏风半垂着眼帘,拇指和食指夹了夹下巴,咬了咬嘴唇,冷静说道,“阿姨,您先放心。我大概知道小棉去哪了。外面下这么大雨,我一定把木小棉找到,平安送回。”
电话筒刚放下,夏风急急地将书包翻过来,将书包中的书什么的全倒在地上,然后到卫生间打开柜子,取出一条崭新的白色浴巾和一条白色毛巾,对折放进包里。也没拉拉链,拽着书包一角跑向厨房,冲洗了下自己的水杯,便将温度偏热的开水倒入水杯中。
又向门口大步走去,从鞋柜里取出母亲的人字拖鞋,放入背包的另一层。然后拉好拉链,单肩背上,顺手取了两把伞。高声呼道,“妈,我出去下,马上回来!”并不等母亲回应,也不回头,直奔向外头走去。
夏风其实很着急,因此动作很快,从放下电话到出门他不过用了两分钟有余。撑着伞大步走在泥水中,污水又一次溅满他的裤腿,向来偏爱干净的他连头也没低下去看,甚至连余光也没瞥到裤脚上。他觉得没有什么会比现在自己做的事情更重要的了。
天边时不时划过长长的闪电,伴着震悚的雷声,还有暴雨倾盆。夏风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迈得大而坚决。他的心中也开始因天气而紧张,但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木小棉。
他登上公车,坐了九个站,终于看见那熟悉亲切的四个大字“和丰小区”,实际上暴雨中是一片模糊的,而在夏风眼里却那么清晰,那树,那花,那亭台……
旧楼下蹲曲着一个人,她果然在这,夏风一眼就认出是木小棉,她蹲在屋檐下,将头埋在膝盖上,双手紧环着膝盖,她的身上都湿了,似乎在颤抖,在哭泣……总之给夏风一种怆然的感觉,他觉得身心都冷了,蓦地就是心口一击,难过得心里紧拧着。
“你没事吧?”夏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甚至有了沧桑悲凉之感。任凭雨水击打他的面庞,他也浑然不顾了,此刻他完全为她一个人着想。
木小棉难得在暴雨中听到一丝人声,忙抬起头,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但却模糊又漆黑,或许是幻影吧?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却不曾吐出一个字。她的嗓子很哑,未曾喝一滴水,全身湿淋淋而麻木,四肢已软到无力,她是一路步行到这儿的。
“木小棉。”夏风激动地喊道,嗔怒但声音温和,他走到她身旁,把伞丢在一旁,半蹲下来,取出白色的毛巾,轻而快地将她扎发的牛筋取下,用毛巾包住她的湿漉漉的头发小心地帮她拧了下。
木小棉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是夏风,眸中一亮,甚是安慰。
夏风并没有注意的木小棉的目光,取出浴巾来,将毛巾丢到包里。将浴巾披到木小棉的身上。然后又转过身去,从包里取出水杯,水是温的,夏风拧开了盖子,伸到木小棉眼前,温声说着,“先喝些水吧。”
木小棉心中一暖,感觉眼眶里有点温温的,鼻尖一酸,接过水杯贪婪地喝起水来,此时温水是木小棉非常需要的东西。尽管此时她看夏风还如同雾里看花,模糊黑暗又不真实,但她觉得夏风身上闪耀着独特的太阳光。
夏风又继续做他的事,从包里取出母亲的人字拖鞋和刚才的毛巾,帮木小棉把湿透的运动鞋和袜子脱了下来,有着轻度洁癖的他这时竟什么感觉也没有,哪怕白色的运动鞋上沾满了污水和泥土。他只是关切地专注地用毛巾将木小棉的湿淋淋的脚擦干,再将人字拖换上。
木小棉握着水杯取暖,轻声而又满怀感激地说道,“夏风,谢谢你。”话刚出,就热泪盈眶,全是感动。她把袜子塞到运动鞋里,右手提着。
夏风笑了,勾起嘴角腼腆而温暖一笑,觉得一切都特别值得,又取出另一把伞来,“傻瓜,走吧。现在雨稍微小了一点。哦,对了,你记下我的电话吧!私人的哦。”
木小棉‘噗哧’一笑,点了点头。
木家的门是一直开着,木小棉的父母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听到脚步声忙探出头去,果真是木小棉和夏风。木妈妈看到木小棉披着浴巾平安到家,对夏风感激地说声谢谢,又含泪把女儿挽了过来向屋内走去。
夏爸爸拍了拍夏风的肩膀,说“夏风,进来坐会吧。”
“不用了,谢谢叔叔,现在外面雨也小了。”夏风很礼貌地回答着。
那夜雨水倾盆,过后便是晴天。在三四月的雨季里仰头的是开放的木棉花,在六月的青春硕果中迎面的是夏天的风。
木小棉终是以优异的成绩考进理想的高中,夏风也凭着优异的成绩取得了高二学年的奖学金。
那年2008年,奥运会在首都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开幕,令无数中国人热血沸腾,为之自豪感慨。那年夏风18岁,木小棉1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