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记》苏昆生的笛

4、州桥夜市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万芊穿到北宋已逾两月，还未曾逛过夜市。早在前世，她就久仰开封夜市的大名，如今离州桥又十分近，近水楼台，如何有不逛之理？遂央了柳氏一同前去，莛哥正是玩闹的年纪，定也要缠着去的，唯有萱姐身体不适，只留在家中与万老爹照看门庭。
　　正值黄昏时分，天还将暗未暗。一行人行至州桥，却见御街两廊俱都支满大小摊铺，多卖领抹、蹼头、花胜一类。再观汴河两岸，南北各路小吃亦都摆上食案，往东延伸至郑太宰宅，往西则可达俊仪桥，香气勾人，直教人垂涎不已。
　　眼前便是一个杂货铺，万芊指了案上的一顶蹼头对柳氏道：“天渐凉了，与爹买一顶厚蹼头戴罢。”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头戴了一顶蓝花盖头。眼见生意上门，先赞了一句：“小娘子好孝心也。”又忙取了蹼头与她们细说：“这是江南陈记刚出的新品，针脚细密，形制也好看得紧。”柳氏接过来细细翻看，并不说话。摊主又道：“内里头缝了一层厚厚的绒面，乃是松江府新出的料子，最是松软舒适又很扛风，别家俱都没有的。”
　　柳氏这才抬起头来：“不知此物所卖几何？”
　　摊主双眉一舒，笑道：“五十文。大嫂可要关扑？”
　　万芊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关扑乃北宋时期的一种赌戏，全民皆爱，或称关赌，或称博卖。多以掷钱定输赢，赢则以低价得物，输则失钱。小到诸色杂卖，大到车马仆役，皆可扑可卖。
　　只听万芊问道：“如何扑来？”
　　摊主便从腰间摸出三枚小平钱：“小娘子，咱们且掷‘三星’罢。若你能扑出一个浑成来，这顶蹼头半价把你，若不中，你便把我五文钱，可好？”
　　万芊点点头，转身把钱交与莛哥，拍了他的肩嘱咐道：“小莛哥，你可得好好掷来，若咱们能赢，待会与你买煎鹌子吃。”
　　莛哥深吸一口气，又闭了双眼，口中似念念有词。忽听啪的几声，众人一看，果然教他掷出一个浑成来。端的好运也！愿赌服输，细观摊主神色，并无不喜之处。于是钱货两迄，两厢道别。
　　华灯初上，人物渐多。说话之间，又来到一处果子铺。竹筐内堆满各色时鲜，晚风一过，果子的清香扑鼻而来。有葡萄、乌李、荔枝、河阴石榴、镇府浊梨种种，只是皮相俱不好看，总有些许破损，好在果肉未坏，价格比白日要便宜许多，下层百姓都爱挑些来吃。
　　莛哥对这些物事俱不感兴趣，早被一旁的熟肉铺勾了去，只见他拉了万芊的手跑到铺子跟前，央道：“二姐，方才许我的煎鹌子，可还作数？”
　　万芊点了点他的额头：“小馋虫，放心罢，我必不赖账。只你晚间填了两个馒头下肚，正该消消食才好，过会子我们再吃罢。”
　　莛哥不欲离去，又转身向柳氏求情。柳氏虽前头两胎俱是女儿，好容易挨到二十多岁才教人贺了一回弄璋之喜，却也不是那等溺爱幼子之人。故她见了莛哥哀求的眼神，只转过头去妆作不知。
　　莛哥左看右看，晓得自家孤立无援，只得暗暗叹了口气，随自家二姐和娘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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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那不是梅家雪姐姐么？她怎地在此？”柳氏顺着万芊手指的方向瞧过去，果然见梅雪在一颗柳树旁呆呆立着，似是在等什么人。
　　“梅家婶子真是糊涂，大晚上的，怎能放雪姐一人出门。若出了什么事，可怎生得了？”柳氏轻叹了一声，便携着一双儿女欲去寻梅雪说话。
　　梅雪便是货郎梅匀的小妹，今年十一岁，与她同胞哥哥不同，生得十分普通，只个头比同龄小娘子要高些，更衬得十分纤瘦。寡言少语，平日里不大爱出门，待邻居亲长虽礼数尽够，却终日淡淡的，并不很亲热。
　　三人方要前去，忽见一个军汉从旁出来，只得生生止了脚步。那军汉身高八尺有余，配了一弯腰刀，端的威风凛凛。观他服色，似是禁军出身。见了梅雪倒十分开心，笑眯眯地与她说了几句话，梅雪一律低头作答，只不抬头。万芊正疑惑间，又见军汉塞了一个拳头大的荷包与梅雪，梅雪并不肯接，且咬了牙低声道：“哪个要你的钱。”那军汉听了并不缩手：“就当与你添些嫁妆罢，拿去。”梅雪忙退了几步，似是十分激动，尖声道：“叔叔是奴何人，要与奴添嫁妆！”说罢，见有几人望过来，忙掩了面匆匆离去，转瞬隐入夜色之中。
　　柳氏与万芊听了面面相觑，因关乎梅雪闺名，柳氏正色道：“此事万不可说与旁人知道。”万芊自是应诺，莛哥也跟着点头：“放心罢，娘亲，我才不是那等长舌之人。”末了，又摸摸肚子，添了一句：“只是娘亲，我饿了。”听了这话，柳氏才将眉头舒开，轻笑起来：“走罢，定是想鹌子想饿的罢。”
　　待三人转回那熟肉铺，见肉已卖去大半，鹌子亦没了踪影，只得去旁边一家食店吃些夜宵。这家食店地方不甚大，只摆了两张桌子供客人吃饭。店主是一对夫妇，那妇人见有客上门，走过来问道：“大嫂可要吃些什么？”柳氏几个商量一番，点了一碗软羊面并旋切细料馉饳儿，万芊并不甚饿，与莛哥分着吃。
　　可巧的是，旁边亦坐了两个军士在吃面，服色似与方才那人相同。其中一人长得腰圆膀粗，另一人却显得瘦弱些。俱是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只听那壮汉说道：“大哥，前日闻说上头要组织一场球赛，你的球技乃是军巡铺第一，定是要去的。”那瘦子摆摆手道：“成弟过奖，只是内子临盆在即，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壮汉急道：“大哥三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若是担心嫂夫人生产，唤我那浑家服侍便是。”瘦子瞥了一眼壮汉，淡淡道：“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咱们干好本职才是正经。”壮汉仍不死心，凑到他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那瘦子却依旧不为所动。
　　壮汉大急：“大哥，你可甘心？同属禁军，咱们是什么模样，他们又是何等风光，不就是抱了那位的大腿吗？”
　　瘦子忽的撂下双箸，扫了一眼柳氏三个，方道：“成弟慎言。我先巡夜去了，你也快些吃。”说罢便起身离去。
　　原来这二人同方才那人一样，俱是京城军巡铺的铺兵，相当于后世的消防员，专管城内防火、灭火之事。军巡铺乃是北宋始创的官方消防局，属禁军辖制，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那胖子名唤马成，二十八九的年纪，瘦子要年长些，名唤萧义，两人因同在一铺当值，性子也颇合得来，遂结成了义兄弟，平日里吃饭喝酒也都在一处。
　　万芊甫一听球赛，还以为遇到了同乡。过一会才反应过来，道他们说的是蹴鞠。蹴鞠在北宋的地位就相当于乒乓球在天朝的地位，堪称北宋的国球，无论士子还是军汉都很爱踢几脚的。最出名的高俅高太尉正是因为踢得一脚好球，才被徽宗看重，摇身一跃变成天子近臣的。

作者有话说

　　三星就是三枚铜钱一起掷，若定字面为赢，则浑成便是三枚皆掷出字面。
关扑在北宋很火爆，朝廷还专门放假三天，让全民关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