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记》苏昆生的笛

2、万家馒头（改） “咚、咚、

　　“咚、咚、咚，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五更已到，寅时即起……”
　　听到渐行渐远的打更声，万芊猛的翻了个身。寅时，那就是凌晨三点，古人三点起床，万芊虽已穿过来个把月，还是很不习惯。但一想到柳氏夫妇从四更起就揉面蒸团，万芊便躺不住了，只得乖乖起来帮萱姐造饭。
　　萱姐哪能比两个小的起的晚，早早地便开始生火熬粥。万家院子和馒头铺并不在一处，馒头铺选在了临街的相国寺桥头，而万家自个住的小院却在往西的一个小巷子里。柳氏夫妇在前头卖馒头，萱姐就在后面照看两个小的。
　　万芊慢慢踱到厨间，一面揉眼一面问道：“大姐，今早做什么？”不待萱姐回答，她又自个掀了盖子往锅里瞧。
　　“大姐，我掐把菜叶一道煮如何？”
　　“且依你，”萱姐从灶间露出半边脸，笑道：“别人争着吃米，我家财奴偏爱吃菜哩！”
　　“米虽好，不及青菜鲜矣。”
　　“怪哉万二姐！” 万芊正待择菜，却见莛哥在门外这般作腔，早扑了上去。三五步就抓了他的衣襟骂道：“臭小子，前儿拐了我两个铜板，还没与你算账呢？”莛哥哪里挣得开，只连声叫道：“大姐救我！”喊了半晌，萱姐并不理会。又索性闭了眼，装道：“二姐饶命，小生正梦游呢，刚才说的俱是梦话，梦话。”
　　他两个闹了一阵，萱姐早已将菜粥熬好。又嘱咐万芊照顾莛哥吃饭，自己亲拎了食盒与柳氏夫妇送去。万芊却揽了她的胳膊，央道：“大姐，我去送罢。”又指了莛哥：“小莛哥好生吃饭。”说罢，也不待萱姐答应，夺了食盒便走。
　　天还黑的很，汴水河两岸俱都点起了灯火。三五船夫正结伴摇橹，引得河水哗哗作响。一轮弯月悠悠地挂着，旁缀了几颗星子若隐若现，万芊抬眼数到第六颗，就听万老爹唤她：“二姐来啦。”
　　馒头铺前热气蒸腾，间或有人买些带走，多是车夫、马夫并街坊。中有一人名唤刘青，身穿藏青色圆领短衣，头戴一顶交脚蹼头，望了万芊说道：“二姐与爹娘送朝食？”万芊应了声喏，又上前与他大大方方见礼：“刘伯伯好。”
　　刘青此人颇有些来历，年轻的时候本是浪荡子，最喜结交好汉，又乐善好施不思经营，累了五世的家业被他尽数败光，不得已才入东京做了个经纪人，专管船运交易。因臂上刺了两条青蛇，故人称刘青。年过三十还未娶妇，他自家也不甚着急，只有一样癖好——专爱逗小孩子玩。因他生得威猛高大，又蓄了满脸大胡子，旁的小娘子都十分惧他，不敢向前。唯有万芊每次见他都镇定行礼，全无畏意，刘青心里便高看她几分。
　　万芊甫一进屋就拦了柳氏并万老爹，必要让他们先吃饭。柳氏问道：“你可曾吃过了？” 万芊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儿，又从屉笼里拈出一个馒头，指与柳氏：“我就吃这个，娘与我留一口粥。”说罢，便转身去铺前招呼客人。
　　万家馒头在相国寺一带小有名气。颜色比旁的白净，个头比旁的大，且只卖四文一个，早起做工的百姓都爱吃他家馒头。因加了蜂蜜调成，附近的小娘子也都爱吃得很，每到辰时便央家人来买。是以，不足两个时辰，就卖掉了两百个馒头，净赚三百余文。万芊数了数铜板，对爹娘选的这个铺址相当满意。相国寺附近，本来就民居众多，此处又临着汴河，船运发达，来往经纪船工极多。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市场定位准确，人流量大。
　　日头渐渐升起来，蝉虫俱都睡醒，开始争相呱噪。万芊正眯了眼要打盹，忽见一个行者捧了钵站在铺前。此人法号慧远，乃是大相国寺的僧人，二十左右的年纪，专管附近一带的打更，每到五更，必要沿街敲数声木鱼报晓。因自家的身世问题，万芊平日对僧道都存了敬畏之心，实怕自己被法海那等妖僧给收了。只见她恭敬地唱了声佛礼，又仰了头道：“刚出笼的两个馒头，慧远师傅收好。”慧远笑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与我一个便好。”站在一旁的万老爹不欲答应，非得与他两个。慧远却望了万芊道：“不多不少，恩不忘了。”万芊遂阻了万老爹，欠身谢道：“受教了。”万老爹再欲争辩，那里还有慧远的影子。只回头对女儿道：“慧远师傅倒是个好人。”
　　来客渐少，柳氏便携了万芊一同家去，只留万老爹照看铺子。沿路所看之景，又与来时不同。这时天光正亮，百工俱都外出劳作。汴河上排着□□艘货船欲过相国寺桥，多载粮食、蔬果一类。过桥时，岸上又有一众帮闲跃入船中，或撑蒿，或护着货物，唱了号子一道使劲，船方安稳过了。事成之后，每人不过得几文酒钱，货船便顺着汴水河沿州桥去了。河中如此，岸上更为繁胜。各类食店俱都拉起望子，专等食客光顾，亦有裹了盖头的妇人进出卖些萝卜、辣菜，主人并不拦他。沿街有百姓贩了果子、鱼肉叫卖，亦有男子担了自家做的炊饼、冷淘售卖。人物之多，买卖之盛，不能一一道来。
　　行了数步，忽见两个浓妆妓子立于张家酒店门前，脸上铺了厚厚的脂粉，头上插满金色小梳，腰肢细软，别有一番媚态，活像前世见过的日本能剧演员。俱穿深色襦裙并彩色披帛，见了富人便挨过去，漏出白白一段脖颈，邀他进店吃饭。
　　万芊正看得出神，忽被人一把遮了眼，只听她娘低声骂道：“小娘子家家，非礼勿看。我看明日还需你大姐过来送饭。”
　　万芊也不接话，只笑道：“娘，怎的不见玉容姐姐出来顽耍？”
　　“听刘婶子说她业已定亲，许是在家绣嫁妆罢。姑娘大了，哪能时常出门。”
　　“嗯，下月十三便是大姐生辰，您说我该送她什么才好？”
　　万芊连转两个话头，柳氏再慢也反应过来。萱姐只比孙家玉容小两个月，又生得比旁的小娘子好看些，且尚未定亲，只恐不宜外出。柳氏想到此处，摸了万芊的头道：“我们家二姐好生懂事，”说罢，又自叹了口气：“只不太像个小娘子。”
　　回至家中，万芊先打了一套拳法，虽动作不甚到位，也出了一身汗，足可强身健体。这套拳法还是大学时期上选修课无意中学到的，没想到到了此处竟有一番用处。萱姐见了她的怪样，早已习惯，并不多问。只莛哥见了甚觉有趣，挨着万芊也像模像样的学起来，万芊颇感欣慰，专心指点了他一番。依万芊看来，男子汉大丈夫，合该顽闹些，别到时候一身病弱，逃命不成，反倒累及妻儿。万芊又寻思着何时得请个教头来，教他们姊弟练些正经的拳法才是。只是以自家的收入情况，必是请不起教头的——莛哥都已年满八岁，成天与巷子里的一众小孩瞎晃，若是万家有余资，早把他送去学堂念书了。
　　真是无钱寸步难行！如何发家致富，此乃千万种田文第一大难关。
　　开酒楼？无钱。
　　种藕养猪？家住东京城内，无田无地。
　　烧玻璃调水泥？不会。
　　抑或诗词歌赋名震天下？答曰：节操不可丢。
　　如此种种，万芊几乎挠破脑子，也想不出一条捷径。最终只好面对现实：夫欲致其富者，必先改良馒头。
　　万家现今全部收入俱靠这间馒头铺，一月算下来可净得十余贯钱，再无其他私产。万家铺子已传三代，堪堪称得上老字号，但目今只售白面馒头、玉米馒头和荞面馒头三种，内里包的馅料不过是青菜，笋尖，菇蕈，豆腐一类。乃是地道的素馒头，并无甚特别之处，客源也多是底层百姓，赚头并不很大。若是另添几样新鲜品种，颜色好看些，形制精巧些，倒能吸引那些中等之家，一月或能多得几贯也未可知。
　　晚间吃饭之时，万芊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万氏夫妇知道。柳氏秀眉一皱：“赚钱哪里是二姐想的那般容易？且馒头便是馒头，哪有甚么颜色之分？”
　　万芊笑道：“娘，莛哥年纪恁大了，还似个毛头小子成日乱窜。我原想着咱们多挣点钱，送他去学堂念书才是正理。我亦知道赚钱不易，但总得试一试不是？”
　　万老爹问道：“那你如何教那馒头变色？难不成还有其他物事做馒头不成。”莛哥大眼转了一圈，忽的拍手叫道：“咱们家的玉米馒头不就是金黄色的么？”
　　万芊笑眯眯地拍了他的脑袋：“正是这个理，玉米能让馒头变得金黄，其他物事也使得哩。譬如捣了菠菜汁混在白面里头，蒸出来便是绿馒头，捣了苋菜汁，便能得紫馒头呢。”
　　萱姐惊道：“二姐哪里去想的这些怪法子，只是当真可行么？”
　　不料万老爹这回却先开了口：“咱们且先试一试再说，要真如二姐所说，倒不失为一个赚钱的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