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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玉苍耳(11) 然而不论去 ...

  •   卷云见其面色尴尬,提高声音又道:“如此周全,如此倾慕,临了不过只求一颗心脏,为何书生听后个个惧我怕我,甚至想要报了官府拿我杀我!”

      道士以头撞地,双手紧握卷云裙角,声泪俱下:“怨我!全都怨我!莫要再说,求你莫要再说。”话到此处忽而抬起头来,心中如何迟钝也有几分领悟,颤声问道:“难道,真要一心求死,若是不愿见我,直说便是,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卷云面容颤抖,原本娇俏脸庞变作狰狞表情,右手用力捶打心脏,嘶声哭号:“这里全是往日相处情景,除非挖心剖肺,否则如何能够忘记,若是不见便能解脱,世间哪有这样许多情债难偿!”说罢拼命撕扯头发,似是痛苦以及。

      道士见状只觉撕心裂肺,胸中痛楚难以言述,几番想要安抚却又收住话头,末了忽而醒悟,扯过身后木剑,抵住心口,温柔应道:“要死也要死在一处。”

      刹那之间心神明朗,之前种种挣扎愤怒郁闷不解全都因为不知卷云心中所想,如今既是有所了悟,直如拨云见月。

      情爱虽是自私以及,到了此处却又生出宽阔辽远,心中所爱不论有何心思都要助其实现,哪怕此后再不相见也要含笑放手。

      若要乘风翱翔,便要剪断纸鸢引线,任其消失天际,追逐所想。

      若要随水徜徉,便要丢弃木船与桨,愿其逐波踏浪,得见汪洋。

      若要,若要去往幽冥,再无他想。

      眼中血泪两行,不愿阻止,只能心死身僵,同赴黄泉,共饮奈何迷汤。

      卷云见他目光平静,不似胡乱言语,一时心中松动,脱口骂道:“呆子,胡言乱语什么,活腻了么!”一时又觉泄露心思,重新冷脸相对,默然不语。

      道士窥见卷云心中仍对自己存有爱意,立时生出无限希望,只觉山长水阔忽而生出百般奇妙,直欲撑爆心胸,当即不顾挣扎一把抱住卷云,喃喃耳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磕绊之间又道:“无论如何怨我、恨我,我都无话可说,只求一次机会,补偿先前错漏。”

      卷云默然不语,挣扎之间却是力气渐失。

      如何不甘,如何气恼,都是不敌道士怀中些许温暖,坚冰万丈也要化为春江暖水。

      道士情难自已,万般话语涌到喉头,最后只剩一句,等我。

      一众村民见状只道女妖魅惑术法高深,道士已然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一时惶惶不安,转念又觉手中持有老君烛泪,定能除魔灭妖,不知是谁打头,众人举了刀枪剑戟围在道士四周,堵住一干去路。

      道士满脸笑意,只是起身喝道:“方才便已说过,卷云并非作乱妖孽,你等速速离去,罪魁祸首早已伏诛,此番我俩只想平静离去,还望诸位莫要阻拦。”

      酒肆掌柜满脸狐疑,沉声应道:“道长片面之词,实在难以叫人信服,女妖惯使邪法,道长血气方刚难免困惑,如今女妖重伤在身,正是绝佳机会,不如交由我等斩草除根。”话间挥手示意,身后衙役立时搭弓攒身,蓄势待发。

      巨大喜悦充斥身心,道士竟然不恼,只是微笑应道:“到时伤及诸位,还望海涵。”话间道符木剑悉数祭出,竟是迎战之姿,意欲强行破开出路。

      酒肆掌柜脸色古怪,哀声叹道:“作孽!”话间诸多衙役武夫如风前冲,口中呼喝不绝。

      道士身形轻飘,好整以暇,只以寻常招式格挡,并未下得狠手,目光始终萦绕卷云周身,只觉浩瀚宇宙皆在眼前,围绕卷云奔腾不息,自己渺小以及,恍若星辰围绕日月片刻不停,顶礼膜拜。

      符咒落在衙役额头,电光四射,来人立时晕厥,倒在一旁。

      心中忽而涌起诸多幻想,花钿胭脂虽是品种颇多,若是买与卷云,定要细细琢磨,好生挑选,不知卷云喜好如何,一时心中甜蜜,诸多忐忑。

      木剑挡住屠夫手中弯刀,轻飘一招正中屠夫胸腹,哀叫讨饶立时回荡不绝。

      以前曾听同门提起,山下桂花糖糕极是甜腻,定要买来,好叫卷云尝鲜。

      三两招式又将一众怪吼村民弹出几丈,眼看便要冲出重围。

      不知现下婚嫁礼仪如何,凤冠霞帔何处购买,酒水吃食又要如何准备。

      日后若是得了儿女,定要好生抚养,男孩自是习武学文,女子便要琴棋书画。

      男孩必然威武俊朗,便如自己一般,道士赧然幻想,一时嘿笑连声,心中欢畅。

      女子也当娇俏如水,色如春花,便像卷云一般。

      一众幻想如梦似幻穿行不惜,幻梦最终,二人相携终老,白发如霜,一起回忆当年光景,并不惧怕死亡,约定来世仍要结做夫妻,恩爱欢好。

      风鳞飞鳍都在怀中,不论往后如何,都要织出霓裳羽衣,好叫卷云冲破诅咒桎梏,周游尘世。

      去看无边汪洋,去听滚滚涛声。

      去到天涯海角,去到宇宙终极。

      然而不论去向何方,总在自己眉间心上,永不分离。

      最后一人痛吟倒地,山路崎岖,出口隐现,道士喜难自抑,转头回望,口中呼唤卷云。

      刹那之间,只觉光影交错,风声锐利,未曾看清便觉卷云身影猛扑而来。

      锐物破体之声钝重沉闷,像是寺庙暮鼓,牵引斜阳而去。

      一支长箭贯穿卷云心窝,箭头红绿夹杂,烛泪鲜血模糊难辨,似是万千声音一并消隐藏匿,恍如潮水急退,再无波澜。

      道士颤声喘气,死死凝视卷云胸前伤口,鲜血晕出潮湿暖意,落在眼中刺痛难耐。

      嘴角笑意尚未凝固,道士浑身颤抖:“又要耍我,哪里找来这些浆果红汁,污了衣裳岂不可惜。”话间哈哈大笑,右手抚上卷云胸前,不住擦拭,摇头呢喃:“擦不掉,怎么擦不掉,这么多,怎么这么多。”话间眼泪断如黄豆,连珠掉落。

      暗箭原是对准道士,卷云不知为何,拼尽全身力气,竟是纵身一跃,挡下利器。

      道士口中呼哧乱喘,抱紧卷云,又笑又哭:“奇怪,什么障眼法术,怎的还是流血不止,快些解开,莫要叫我心慌。”

      卷云眼中神采渐失,低声唤道:“呆子。”

      “忽然好想吃些鲜花蜜冻,快些起身,莫要偷懒,否则花谢便寻不着花蜜。”

      “呆子,花期早已过去。”

      道士摇头不止,似是痉挛抽搐,空茫大喊:“不行,天气燥热,变些叶子出来遮阴也好,日日这般懒惰怎生是好!”

      “呆子,哪里会热,好冷,快到腊月了吧。”卷云无力应答,只觉四周寒气逼人,眼前昏黑一片。

      “不冷,有我抱着,怎么会冷!”道士敞开衣袍,裹住卷云,世界如何都已不再重要,怀中之人便是一切,便是万物,便是主宰,便是信念。

      “呆子,我最喜欢靛蓝颜色,像是汪洋星夜。”

      “喜欢槐花蜜汁,清甜润喉。”

      “还有山间溪流,雾霭晚风,流霞旭日。”

      道士终于自欺不过,嘶声哭号,舌尖咬出血来,手中用尽力气,只想多留卷云一刻,末了喃喃应道:“记得,我都记得。”

      卷云脸容重又变作娇俏婉转,轻抚道士脸庞:“呆子,谁人要你记得,以后只管将我忘记,好生清修苦练。”话间眼泪滴落下来,忽而改口骂道:“真想将你千刀万剐,剖出心肝,看看究竟藏有几分真心实意,又是如何爱我护我。”

      道士抽噎不住,几乎窒息。

      卷云闭目半晌,气若游丝:“只是如今知道答案也是无用。”说罢轻声呼唤道士。

      道士双眼迷蒙,难以视物,只将耳朵凑近卷云,颤抖不已。

      卷云轻轻吻在道士脸颊,含笑低喃。

      “碧玉苍耳本无心,奈何为卿许深情,一朝随君逍遥去,逐风傍月到莲汀。”

      “如今不能随你而去,虽是难过,却也无憾,呆子莫要伤心。”

      “也曾恨过恼过,只求呆子莫要记恨,只将从前好处留在心中。”

      道士泣不成声,连连答应,脸颊贴在卷云耳边,恍如困境野兽,嘶嚎不已。

      山风凛冽,重又吹来刺骨寒意,孤鸟凄啼,似是曲终人散,湮灭之音。

      卷云嘴唇翕动,终是用尽力气,声音细如蚊蚋,却似轰然火药爆裂炸散,刹那之间天崩地裂,尘土飞扬,道士心中浮木坍塌,顷刻化为废墟。

      再无支柱,再无念想。

      “哥哥。”

      “我走啦。”

      十年之后,凛冬之夜。

      三清殿中,守夜道童目光炯炯,满脸好奇,不停催促:“后来如何?”

      师尊早已须眉花白,闻言只是应道:“为师嘱你熟背伏魔降妖一卷,现下问你,碧玉苍耳如何脱离出生之地,去往别处。”

      道童抓耳挠腮,许久方才讷讷应道:“需得择人心脏,剖开,寄以种子,如此方能随人离开,只是方法过于血腥残暴,少有成功之说。”说罢问道:“不知对是不对。”

      师尊点头含笑,又道:“你那师兄曾与苍耳精怪有过一段孽缘。”

      道童兴奋应道:“说是最后死在枯山上头,也算传奇一桩。”

      师尊眼中似有时光穿梭而过,烛火摇曳之间仿佛又见当日情状。

      道士得知解开苍耳桎梏之法,毫无犹豫剖开胸腔,卷云身死魂散,徒留苍耳一粒,道士万分珍重,将其纳入心房血肉之中,跌跌撞撞下山离去,自此再无踪影。

      道童眼见师尊重归冥想,不再言语,暗自揶揄之下亦是昏沉睡去,寂寂无声。

      烛泪滴滴,似有戚戚。

      枯山西去百里有海,波澜壮阔,时人震撼。

      渔人晚归,听闻深沉歌声,凝神之下辨出填词,心中讶异。

      碧玉苍耳本无心,奈何为卿许深情,一朝随君逍遥去,逐风傍月到莲汀。

      渔人心中甚异,循声查找,却见枯骨一具化于海边,其上生有碧绿野草,形如苍耳,风过有声。

      遂埋枯骨,立碑为记,上书填词。

      久而剥蚀,再不可考。

      此番故事绵长,竟然讲至日照当空,树下阴凉干燥,花香浮动,沙弥早已歪头睡着,流了满手口水,主持见状摇头苦笑,取了薄毯盖在沙弥身上,眼见寺中无人,竟是翻出银钱,径自下山。

      归来之时已是午后,沙弥仍旧卧在树下,鼻尖一瓣桃红,略略起伏。

      主持笑而不语,摸出怀中纸包置于沙弥身边。

      直到晚星渐起,沙弥方才懵懂醒来,眼见周遭光线渐暗,竟是不知今夕何夕,一时恍然出神,片刻瞄见身旁纸包,好奇查看,竟是风车泥偶,口哨沙包一众孩童玩物。

      主持端过花生糖水,听见沙弥兀自雀跃欢呼,满院疯跑,心底忽而无声微笑。

      枝头鸟雀温柔啼鸣,似已入睡。

      大千世界不过死物堆叠,若是无人相伴,即便看过天涯海角,日升月落也是孤单寥落,若是有人相伴,即便困于一处也能得见诸多美好。

      人心辽阔,万千山水,百般见闻只能填其一隅。

      然而情感似光,一丝便能满心透亮,充盈完满。此后不论世界如何变幻,到得眼中也只过眼云烟,了无挂碍。

      卷云如此,鸟雀如此。

      主持沙弥亦是如此。

      《枕草书》——碧玉苍耳,色绿形异,得实厚重,绝难随风远行,然可依附人心,四方游走,落地生根,不独山中,汪洋沧海亦能得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玉苍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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