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玉苍耳（10） 只望上天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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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扑到崖边，触手丝滑纤薄，却是如鱼游去，卷云纱裙跌落半空似是展翅羽翼，脸容决绝，嘴边微笑凄然。
终是挣脱束缚，离开枯山。
离开枯山，去看万千红尘，去听俗世声响，去往平静，去往空茫。
湮灭之声落于枯山，似是鲜血沥干，徒留一滴。
道士师尊协同一众同门兄弟御风赶到，诸多灵兽术法直如飓风狂飙，蝶妖迭声尖叫，节节败退，一时鲜血淋漓，重伤不支，口中只是呼唤道士名姓，惶惑害怕，极是可怜。
师尊白发飘飞，沉声呵斥：“孽障，上次放你活路，现下竟然不知收敛，残害活人阳元，如今定要除你三魂七魄，永堕轮回！”说罢手中雷光爆裂，直朝蝶妖心窝而去。
电光火石之际，师尊只觉手中招式被阻，再看之时却见道士跪在蝶妖面前，生生挡下符咒，落雷击中双腿，血肉立时焦枯模糊。
一众同门见状只道道士仍旧痴迷妖女，不惜以身犯险为其挡劫，心中均是且怒且惜，满口斥责。
师尊更是痛惜挥袖，直呼孽障愚钝，不知悔改。
道士眼中神采不再，直如行尸走肉，直到众人声音渐歇，方才挣扎跪起，望向蝶妖。
蝶妖心中窃喜不已，面上只是百般柔弱，如泣如诉：“郎君，这些险恶道士，总是搅扰你我，不肯罢休。不如郎君带我离开，去往无人打扰之地，双宿双飞！”话间只觉道士无知无觉，只得提了声音，焦急催促。
道士冷淡应声，悄然答应，右手却是拾起桃木长剑，瞬息插入蝶妖左肩，钉入身后山石之中，众人惊呼声中只见蝶妖肩膀鲜血四溅，幻光过后，另有蝶翼一片缓缓飘落，色如死灰。
蝶妖痛极大叫，眼中怨毒无匹，直欲喷出火来。
道士手中劲道丝毫不减，桃木长剑左右撕剐，血腥弥漫，口中粗声长笑：“黄泉底下，底下全无活人，只有孤魂野鬼，你我结伴作个忘川夫妻，这样可曾遂了姑娘心思？”话间竟然面目狰狞，一口咬在蝶妖脖颈，龇牙咧嘴：“断了翅膀，断了翅膀便不会飞走，断了便能永结欢好。”说罢竟是生啖女妖血肉，直如疯魔。
蝶妖遭其种种手段，早已晕厥不醒，此番双翅尽去，又为道法定于山中，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众道士不明所以，只是忌惮眼前情况，心中担忧。
刹那之间，道士忽而止住哭号，手中匕首银光乍现，直往心口刺去。
生死原是天命，修行之人最忌自行了断，如此便是犯下极大业障，必然堕入地狱轮回，承受百世煎熬。道士原本以为自杀极是愚蠢，如何痛苦难捱，性命只此一回，怎能轻易舍弃。
花期未了，果实未见，如何能够甘心离去。从前自己一直这样以为。
直到卷云离开之时，道士方才朦胧醒悟，性命从来不论长短，只说完整与否，世间众人开花结果，善始善终，总有遗憾留下，若有三两幸事完满非常，便算上天垂怜。自己有幸得见卷云，与其相处相知，只这一件便是人生大幸，生命因此圆融无缺，其他憾事全都不足为道。
花期未了，果实未见，一树碧玉枝叶也是三春晖光，至此圆满，不需眷恋。
卷云心底无垢，白洁纯真，死后定然登仙而去，遨游苍穹，得见汪洋大海。
自己卑劣可耻，自己而亡，必会堕入地狱，永受煎熬。
如此，只望上天垂怜，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师尊原先只是怒其不争，见其自轻自贱，竟有轻生之念，立时生出严苛念头，挥手夺过匕首叱道：“糊涂不清，带回三清殿中，禁足三年好生思过！”话间早有道童上前搀扶。
道士委顿在地，血泪不止，似是再无活气。眼见道童走近，忽而挥手制止，只将身上蛇鳞衣袍一一褪下叠好，护在怀中，其上已有污损斑驳，即便如此仍是情思凝结，不忍半分糟蹋。
唯有此物尚存卷云气息，苟延残喘之际，好有念想一息，支撑维系。
一行众人寂寂无声，下山离去，道士回望山间道路，来时伊人作伴，脚印成双，此刻唯余落寞背影，世间多少迷眼雾障，需要多少勇气坚定才得云开月明。
然而终于走失，未能一世相知。
两日之后，道士一行歇在山道路边，天气阴沉欲雨，众人饮水交谈，道士却是默然无语，只是摩挲手中衣袍，凝望远空飞鸟，脸容平静无波。
近旁忽而传来呵斥怒骂，声音极是熟悉，不久嘈杂渐起，众人循声望去。
道士无知无觉，仍是寂然端坐，半晌方才想起，身侧声音竟是酒肆掌柜。
片刻便有道童折返禀报：“说是山下书生失踪，终于找着元凶女妖，一干街邻心中气愤，想要讨要说法。”话间偷瞄道士，又道：“现下女妖双腿已废，身受重伤，怕是不敌，很快便有分晓。”
道士闻言心中狐疑，勉力思索片刻，脑中竟似烟花轰然炸裂，脑中闪过诸多可能，一时浑身颤抖，不及思考便是猛冲而出，直向喧哗吵闹而去。
若是再做思考，这般情热冲动立时便要消退，道士心中诸多不安恐惧便会拴住脚步，令其无力行动。
生怕巨大希望化为泡沫湮灭，却又不甘胆小等待，如此挣扎之间，道士已然跃出百丈，尚在空中已是热泪盈眶。
无需细辨，不必靠近，只是一众模糊色块，迷蒙线条已然紧紧破入心脏，精准直如黄铜锁钥，开启所有情绪理智，注入精魄心神。
日月星辰再度东升西落，飞鸟游鱼重又翱翔游弋，恍如脱胎新生，万象初始。
酒肆老板携着一众衙役官差，凛然立于卷云跟前，高深喝问：“你这妖女，日夜唱些艳邪词曲，勾引书生残害性命，是也不是！”话间又有村民赶到，眼见卷云周身鲜血淋漓，气息微弱，立时壮了胆气，捡起尖锐石块，竞相抛砸。
卷云伏倒在地，小声抽泣，连连告饶。
道士见状只觉眼红血热，愤怒淤塞胸中，立时怪吼连声，冲入人群之中护住卷云，桃木长剑左右横扫，退开众人，喝道：“害人妖物早已被我缉拿杀死，何故还要伤及无辜！”说罢转头查看，却见卷云周身僵硬，始终未曾抬起头来，心口银光隐隐，似有蹊跷。
道符！
道士心中且惊且喜。自己鏖战蝶妖之前，曾将护身道符赠与卷云，本来坠下百丈悬崖定然殒命，不想道符竟有如此神力，护佑卷云不至身死，心中感激直欲冲破肺腑，仰天长啸。
酒肆掌柜见状极是疑惑，弯腰作揖：“道长几日之前上山收妖，许久不闻音信，我等极是担忧。如今言下之意是说已然诛杀妖物？”话间只见道士点头应诺，不由又问：“可是为何还能听见女妖歌声？”
众人闻言立时附和，只说胆大之人寻上山来，正见卷云在此靡靡哼唱。
道士挥袖叱道：“胡言乱语。”情急之下不知如何解释，只是强硬怒道：“卷云岂会那等浓词艳曲，定是有人幻听胡言！”
掌柜见其言行颇有异常，一时不知回应，怔忪之间却又听见喃喃哼唱，在场众人立时呆立当场，片刻竟是堵住双耳，面有怒色。
碧玉苍耳本无心，奈何为卿许深情，一朝随君逍遥去，逐风傍月到莲汀。
卷云竟然轻声呢喃，吟唱不绝，话间变出山蕗嫩叶举过头顶，似是有意暴露身份，面容越发妖邪魅惑，直与书中所说狐仙艳鬼一般。
道士不知所措，倏然转身跪倒，捉住卷云双肩拼命质问：“为何这般！为何这般！”
卷云嘴角浅笑不绝，低声应道：“道长日前为我色相所惑，心生怜悯，放我一条生路，如今诸多精壮男子摆在面前，自然是要拿来采补修炼。”说罢移开视线，仍是哼唱呢喃，村民恨怒咒骂，手中刀剑斧叉蓄势待发。
酒肆掌柜闻言沉声问道：“道长竟是助纣为虐，原本见你颇有仙风，不想也是色令智昏。”说罢暗中取了老君烛泪，分与众人。
道士无心纠缠，只是凝视卷云双眼，许久终于品出滋味，沉声问道：“故意背下罪责有何好处！”
卷云不看道士，只是垂头低语：“与你无关。”话间重又变作妖邪笑脸，抬头挑衅：“山下书生颇是蠢笨，还道有何风流韵事，现下全都葬在荒郊野岭，不得好死！”
道士见其越发绘声绘色，心中担忧以及，不住回头辩解：“不是如此，不是如此，卷云只是伤了心神，胡言乱语，事实绝非如此！”
众人见状只觉道士癫狂疯魔，心中均是起了戒备心思，连连后退。
卷云仍旧细致描摹血腥杀戮之事，声音向着村民而去，眼神却是平静无波，直视道士：“若要说我如何骗得书生枉送性命，着实废了诸多心思。”
“装作无害样子骗了书生与我同行，一路也是悉心照料，饮食坐卧全都仔细算好。”
“但凡书生心中所想，必然为其倾尽心力，凤毛麟角也要拼死寻到。”
“哪怕一点磕碰都会叫我心中歉疚，难过许久，只恨自己无能护佑。”
道士满脸歉疚，眼神躲闪犹疑，不敢直视卷云，方才所说似是而非，众人只道卷云惯用温柔妖法迷惑书生，落在道士耳中却是字字如血，皆是控诉，昔日种种，情义千般全都空忙一场，唯余隐隐愤怒。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玉苍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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