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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如纸鸢 阖府上下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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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府上下正为两位小姐进宫待选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家中又传喜讯:大少爷殷承嗣外放荆州三年,官声甚佳,已被圣上下旨召回京中,任命为正四品工部侍郎。即日便可回京。殷夫人听了喜泪纵横。殷府到这一代人丁不旺,除了两个女儿,嫡出的儿子只有承嗣一人。虽还有个庶出的儿子承业,但从小性情顽劣,尤其不肯在诗书上用心,殷夫人一向对其不甚在意。
话说进宫参选的日子渐渐临近,殷夫人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极干净利落的老宫人陈嬷嬷,她一来,就指挥着丫鬟奶妈帮两位小姐穿上秀服,盛装起来。她在一边提点着如何梳髻,如何画眉,又仔细对羽芊羽若讲了选秀的日程和规矩,教导她们在宫中如何行事说话。两三日后,陈嬷嬷对羽若的仪容行止赞不绝口,却言羽芊略欠火候,于是殷夫人单把她派在羽芊身边,好时时教导提点。
又过月余,殷承嗣回到京中,走马上任,殷府少不了宾来客往,迎送接待。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终于到了入宫前最后一日。这日,殷夫人带着阮嬷嬷和一众丫鬟早早将两位小姐随身穿戴使用的东西都细细验看,打点齐整。直忙到掌灯时分,才在秋水斋开宴,一家人为羽芊羽若送行。
这日,殷老爷把承业也叫来了。殷家以承嗣居长,时年二十五岁,接下来便是两个妹妹羽芊十六岁,羽若十五岁。而庶出的承业刚满十二,还是一副孩子模样。
承业走进来时,不知怎么,一身崭新的衣服上沾着几块污痕。殷夫人见了便摔下脸来教训:“又跑到哪里去混耍了?弄得这一身泥泞,跟着你的嬷嬷和丫头都去哪儿了?不知道明天两位姐姐就要离家参选吗?也不早些过来问安道别,哪有一点世家子弟的规矩!”
承业倒是无所畏惧的样子,回话道:“方才跟小厮在池塘边钓鱼,不想弄脏了衣服。母亲莫怪我的丫头和嬷嬷,她们这几日不是都在两位姐姐处帮忙吗?”
一旁承业的亲娘萧姨娘早吓得变了颜色,忙凑上来用帕子为承业擦拭,又小声规劝道:“快向夫人认错,今天什么日子!别惹老爷夫人生气。”
果然殷夫人听了这话,脸色越发难看,质问道:“怎么?倒是你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了?你哥哥房里才不过两个嬷嬷,六个丫头,我倒要多给你配置几个人了?”
羽若见了,忙上来解围:“难得哥哥外放回京,今日才能阖家团聚,母亲何必动气?承业到底还是孩子。顽皮些也是有的。”又转头对琢玉说:“快去叫二少爷的奶娘拿替换的衣物来给他换上。”
琢玉应声而去,殷夫人见劝,想起今晚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安排布置,也只得暂熄怒火。一时承业换好了衣服,殷老爷和夫人带着四个儿女团团坐定。萧姨娘带着下人们在旁布菜伺候。殷老爷似乎兴致颇高,频频举杯。承嗣正值春风得意,一心盼着满门显贵,少不得对两个妹妹诸多叮嘱。殷夫人也与两个女儿笑语连篇。席上唯有承业埋头夹菜,没甚声音。羽若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因为贪玩,丢下针线,背着母亲跑去花园放纸鸢,谁知纸鸢断了线飘去前厅,她怕母亲发现,不敢前去捡回。正好遇到时年七岁的承业,二话不说,就跑去前厅要为她捡纸鸢。不想回来路上,恰好撞见殷夫人回房,见他不在书房读书,少不了一顿训斥,又问他纸鸢哪里来的。他小小年纪倒是个有担当的,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只字未提羽若。那天殷夫人罚他在房中抄写《孝经》,直到深夜。羽若听闻,好大过意不去。第二天备了点心在去书房的路上等他,原以为他即便不埋怨,也要为自己表白一番,岂料这孩子接了点心,便开心得咧嘴一笑,道了声谢便径自往去了。
殷家规矩森严,即便是亲兄弟也少在一处嬉闹。羽若大部分时间都是与姐姐作伴。承嗣比她们大了十岁,自然玩不到一起。而承业因为是庶出,又不讨老爷夫人喜欢,也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所以姐妹俩与承业并不亲近。但因为纸鸢的事情,羽若心中一直对这个弟弟保留着一份怜爱。在殷夫人责骂惩罚承业之时,出面回护求情的也多是羽若。
此时羽若见承业被冷落,便主动与他搭话,问他些日常起居的事情。又让琢玉为他添饭,别人倒还没觉得怎样,萧姨娘在一旁虽不敢搭话,却是满眼感激地望着羽若。
这一餐过后,殷夫人又叫陈嬷嬷叮嘱了羽芊羽若一番,方才散了。羽若刚走出秋水斋,却被殷老爷叫住。父亲等众人离开,方带着她一人来到偏厅用茶。
羽若知道,父亲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说。
“羽若,你是咱们殷家最大的希望!即便你哥哥回京上任,即便你姐姐也一同参选,但在为父心中,你才是光耀门楣唯一的希望!此番参选,你一定要处处留意,步步小心,为父就在家中等着你中选礼聘的好消息。”
听了这话,羽若不由恍惚,原来自己在父亲心中是这般重要。甚至重要过身为长子的哥哥吗?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辨,只听父亲接着道:“两年前皇后驾崩,中宫无主,圣上至今都没有封后的意思,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表面看,后宫雨露均沾,没有专宠之人,似乎是没有让圣上可意的人选。可实际上老太后常年把持后宫,妃嫔中多有追随者,两年来宫中暗潮汹涌,为了那个后位,不知多少人费尽了心机,甚至枉送了性命,但到底无人胜出。依为父看,这是圣上和太后在暗中较量,二人对封后的人选各执己见,才会有此僵局。可无论怎样,中宫之位不可久悬。太后和圣上心中都清楚这一点。既然目前在宫里的人都未能获封,那在新人中挑选就成了必然之势。可想而知,这一届秀女中出类拔萃者,即便眼下不能封后,日后晋封的几率却很高。女儿你才貌过人,性情又稳重得体,多年来为父苦心经营,殷府的家世也称得上数一数二,进宫之后,你要审时度势,精心谋算,我们殷家也许就能出一位皇后了!”
羽芊和羽若不同于寻常的闺阁女子,从小殷老爷就带着她们习读前朝政要宫闻,熟知朝堂和后宫的诸多事迹典故。只是羽芊读书没有耐心,对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又不感兴趣,所以常常读了上句忘了下句。羽若却不同,她觉得这些事情比四书五经有趣多了,所以学得极其认真,与殷老爷讨论起来也头头是道。所以,殷老爷今晚对她剖析后宫局势,丝毫未觉不妥。甚至,他猜想着,以羽若的聪明沉着,也许不用自己说,自己早就把这些事情打听明白,分析透彻了。
果然,羽若听了,神态淡然地说:“话虽如此,女儿毕竟初出茅庐。何况传闻毕竟是传闻,不知道真到了宫里又是怎么个情形。但女儿知道,自小父母便对羽若寄望颇高,既然官家女子都逃不了选秀的命数,女儿少不得要尽力而为,光耀门楣。”
“羽若,你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当然,入宫以后不比在家中,没有人照拂,你难以立足。所以,你要记住,贤太妃是你的表姨,你母亲已经拜托她照看你们姐妹,凡事,你都要与太妃商议。另外,主持选秀的采选太监汪正和教引嬷嬷卢月林为父也都替你们打点好了。太后和圣上身边的人,为父也都替你准备了厚礼,你进宫后听太妃的安排,一一打点妥当。还有,圣上身边的有三个比较得宠的妃子,其中丽妃的弟弟正是为父的门生,为父对他多有提拔,你进宫后,可多与丽妃走动。”
羽若一边用心记着父亲说到的几个关键人物,一边暗暗为殷家的布局惊心,看来父亲很早就在等这一天了。而殷老爷似乎一下子把要紧的话都说了,神色间轻松了不少。他又叮嘱了几句,就催羽若回房休息。羽若走出偏厅,只见丫鬟琢玉一个人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忙拿了披风迎上来道:“我估摸着小姐一时半会不会出来,让采玉送了披风来,就遣她回去收拾行装了。这会儿夜深了,咱们也快些回去吧。”说着为羽若披上披风。
羽若扶着琢玉往房中而去,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五味俱陈。既有离家的愁绪,又有参选的紧张,加上殷老爷方才的一番话,更觉任重道远,心绪迷乱。任她从小被教育得再沉稳冷静,此时也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于是她想起明天要跟自己一起入宫的姐姐。这个时候,也许见见一路随行的姐姐会让自己安心一些。何况,最近姐姐手上忽然多了个雪莲手串,看起来颇为稀罕,想来是那天元钦送的,俩人从小亲密,自己读书练琵琶的时候,他俩总在一处玩笑。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元钦本就是贤太妃的独子,贤太妃对羽芊也一向非常疼爱。此番元钦在羽芊参选前忽然回来,不知姐姐心中作何打算,倒要在进宫前问问清楚。
这样想着,羽若就转了方向,从琢玉手中拿过灯笼道:“我要去看看姐姐,商量一下明天打点宫人的事情,你不用陪着,回去帮着采玉一起收拾行装,她原有些丢三落四的,总要你看过,我才放心。”
琢玉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情愿,欲语不语地楞了一会儿,看了看羽若的脸色,到底答应着去了。这边羽若自己打着灯笼,往羽芊的闺房而来。她不知道,这一去,听到的话却比殷老爷的话让人更觉得惊心动魄,心绪不宁。
羽若到了羽芊的院子门前,见月亮明晃晃的,甚是好看,于是,熄了蜡烛。又想夜已经深了,殷夫人必定嘱咐姐姐早早休息,自己何苦惊动众人,便绕开正门,往下人走的旁门而来。见那里果然为了查夜的嬷嬷走动还留着门,羽若径自进了院子,但见四周寂静无人。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姐姐的闺房,刚要打门,却听里面有呜咽的哭声伴着絮絮劝解的声音。再细一听,哭的竟是平日里性格疏朗的羽芊,而劝解的人,却是殷夫人。羽若一时好奇心起,悄悄凑在窗下细听,没想到,先入耳的竟然是自己的名字:
“羽若那么聪明,纵然父亲母亲谋划得再好,也难保有一日会被她知道,到那时,可如何收场?”
“傻女儿,爹娘要不是为了你和你哥哥,何必费这些心思。她从乐坊中抱来的时候还是奴籍,即便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泄露出去,她自己首先是顶替官家女的欺君大罪,到那时,她为着自己也不敢肆意妄为!”
“可是,她从小长在府中,我一直当她是亲妹妹般疼爱。本想着一起参选,前途怎样,听天由命,现在却要我这样提防她,利用她,我实在不情愿。何苦这样,我宁可去做宫婢,或者就落选,或者就埋入深宫也好。”
“胡说!爹娘十五年的心血,哪能由得你任性。何况,这也不只是为娘的意思,你姑姑当年入宫为修仪,好不容易得蒙圣宠,怀了龙胎,本以为殷家要显赫朝中,哪知最后落个母子横死的惨剧。你爷爷和父亲都受到牵连被罢官,你爷爷悲愤抑郁,不出十天就撒手人寰。临终前留下遗言,殷家的女子必须要进宫夺宠,一雪前耻,为你姑姑报仇。那时候你还没满周岁,想到要送你去那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为娘怎么忍心。可你爷爷的遗言不能违背,你哥哥的前途不能废弃,那时候,为了你不用像姑姑那样去跳火坑,我只能抱一个女婴来代替你!你父亲为了重振家威,苦读六载,重新由科举入仕,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你哥哥又争气,我们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好女儿,你想想这些前因后果,就会知道,这样的安排,是殷家最好的出路了。既完成爷爷的遗愿,也保全你和你哥哥的前程和幸福。”
殷夫人说完,屋内的羽芊还是在抽泣。屋外的羽若却下死力捂着自己的嘴,才压抑住了惊叫痛哭的冲动。屋内,殷夫人的声音又响起:“儿啊,娘见你天天戴着这雪莲手串,娘问你,喜不喜欢元钦?”
“娘!怎么这样问!”羽芊含混的话语夹杂在哭泣声中,有着小女儿的羞怯和心事被揭穿的惊慌。这一点,殷夫人和羽若都听出来了。
“所以,你不能落选,不能做宫婢,也不能进宫。你只能在殿选上,被指婚给元钦,风风光光地做你的康王妃。而羽若,我们养了她十五年,栽培了她十五年,如果不来殷家,她只是那贫苦潦倒乐坊舞伎的女儿,身在奴籍,一辈子难以翻身。所以,让她来代替你进宫伴圣,也是她的福气了。你只管放心,娘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羽若就像一只纸鸢,虽然可以飞得很高,毕竟线在你手中掌握。那脱了线的风筝飞得再高,早晚也会一头栽在地上。”
这样残酷的说法让羽若再也无心听下去,她跌跌撞撞地从旁门跑出,一头扎进院外的竹林。夜风袭来,她只觉一身冷汗,惊恐无助中,她不由想起那只被承业捡起的断线纸鸢,原来,自己与它一样,无根无基,前途飘摇。命如纸鸢的痛楚,在入宫的前夜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如利刃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