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浮生》夜惘

11、第十章

　　云笼月，在燕然河上的旖旎的月色同样照在了深深禁宫中，醉人的夜风悄悄掀起了书房里的纱帘，拂过了深夜未眠人儿的面颊。

　　新帝微微抬起了头，偏首看向寂静的屋外，已是三更时分，守在屋外的内侍、宫女怕都已打起盹了，书房内静谧无声，案上镏金铜灯结了灯花，轻轻地噼啪了两声，幽幽地点缀着这漫长而寂寥的夜。

　　他正欲执卷续读，不经意间，晚风把纱帘吹起了一截，露出了窗外停留的人影。他顿了顿，也无惊慌，只是冷冷地瞄了一眼，沉声低问道：“潜雨？”

　　“是。”窗外的人影也压低着嗓子回道，也不知道是不想令人听出声音，还是不想惊动旁人。

　　新帝将书页翻过，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何？”

　　“昨夜太妃收到翡翠麒麟时曾脱口‘果然’二字，仔细把玩后再无多言。”隐在窗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潜雨哑哑地回报着。

　　拧了拧眉，新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扭过了头问道：“她为何会对此有了兴趣？”

　　窗外沉默了半刻，“太妃前日曾去静心庵谒见庵主，回宫后便若有所思，心神不定。此后不久即提出以辟毒宝珠交换麒麟之事。”

　　新帝沉吟片刻，“难道与皇祖母有关？”今天日间，明明见得皇祖母对操办贺寿事宜的太妃不冷不热，并不像私下有来往的样子。何况，当年皇祖母对太妃也暗藏不满未曾给过她好脸色。

　　“只怕与庵主的访客有关。”潜雨又启口说道：“听太妃身边的宫女所言，太妃前去静心庵途中，在竹林那边曾遇见了两名陌生女子。”

　　竹林？那里离静心庵确实不远，静心庵位处皇城外围，但考虑到皇祖母静修的要求，那一方范围平日里若非有特许，闲人不得靠近……如此说来，那陌生女子应是静心庵的客人无疑了。多年来，皇祖母静心清修，对世事不闻不问，怎会有人突然前来探访？难道是庵中其他女尼的客人？新帝疑惑，若是生人，太妃就没理由心神不定。

　　他怔怔地望向烛火，太妃见了那两人后若有所思，必定是看出了什么。或许是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不！应该不是如此！新帝站起身，在书房里踱起了步子。如果认出了来人身份，太妃就不应行这试探之举！对了，那翡翠麒麟分明有试探的意思。只是那日太妃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呢？是什么人让她联想到了翡翠麒麟？

　　新帝正疑惑间，忽闻职夜内侍“咄咄”的打谯声渐近，他一回神，挥挥手对窗外静候的潜雨令道：“你先回去吧。”潜雨浅浅的告退，随着乍起的夜风，人影如柳絮一般随风远去。

　　案上灯火随风而动，也不知是哪宫哪院飘来的花香，传入了书房，暗香浮动芳菲而迷人，让人禁不住陷入迷思惑情之中……

　　* * *

　　临波园中园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乱红，也似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识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虽然已是春尽夏初之夜，安王府里曼声轻歌的伎人们仍吟唱着伤春之词，半躺半靠于明床之上的安王双目微阖，他修长的手指轻扣明床的扶手，和着节拍一下又一下。脸庞一如往日般平静无绪，或者说是令旁人看不透的冷淡。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漫倚遍危栏，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拼则而今已拼了，忘便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试重寻消息。”歌伎继续曼声轻唱着他人的伤春悲秋他人的旧思今情。于她们而言，这是每日生计的来源，正如同一旁素手拂出有如泉水铮淙之琴音的琴伎。无需关心主人为何不听坊间应时的新曲，却点了这已经“过时”的伤春旧曲。

　　她们可以不知，不等于旁人也可以装成不懂，这个旁人就是陪坐在一边的周寄。提起周寄，那绝对是安王府里最受欢迎的主，虽说从严里讲，周寄算不上什么名正言顺的主子，但实里，安王也念着旧情放任着他，少有管束。任是由他做成了半个主子。

　　虽说做了半个主子，但生来爱嬉笑打闹的周寄少有对下人摆脸色的时候，反倒常为惹得主子不快的婢女们说情开脱，因此整个王府里面，他倒比真正的主子更得婢女的欢心，留在萧府里的日子如鱼得水。

　　而萧护纵他，却得从多年前说起。那一年，有个不足月的小子呱呱落地，因为是长子，顿时成了被人捧在手心里、含在嘴巴里的宝贝，一时间，一声啼哭系着万人的心。他周寄的老娘……嗯，也就是周夫人蒋氏被选中做了这小祖宗的奶娘，呜……硬生生的把最美味最有营养的乳汁从他嘴边夺走。所以作为弥补。他周寄就成了这小祖宗的乳兄弟，平白得到了吃香的喝辣的生活之道。

　　虽说仗着这点关系作威作福容易被人背后耻笑没出息，但可以不劳而获终究是他周寄一大人生目标，为了这个，旁人酸溜溜的话他只当是补药，含笑吞下。何况他从不认为自己真是不劳而获……

　　通常，他“劳动”的时候都是在那人心情极糟的当口。眼光禁不住再往旁边一瞄，什么平静无绪，什么冷静超然，那位萧府真正的大少爷此刻的心情只怕正停留在谷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