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浮生》夜惘

1、楔子 落花

　　雨并不是很大，但飘飘洒洒像一层又一层的网从天空洒向凤凰镇，这连绵了大半天的小雨使小镇上格外清冷。不见了平日里的小摊小贩。

　　镇上最宽的街道上，唯有“迎客”客栈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显眼。

　　老六无聊地倚在店堂门口，这一连两三天没个客人上门，平日里娇俏可喜的老板娘也开始给人看脸色了。

　　切！客人不上门，又不是他们的错。总不能叫他几个大老爷们上街去拉客吧？

　　又不是后街红窑子里的姑娘们。想到那里的翠香，哎呀那个香呀……

　　“老六！你在干嘛？客人上门了，你……”老板娘的“豆腐”手拧起耳朵来可不是假的。

　　也不知何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客栈院外，“……拿了老娘的钱，还不快去招呼客人！”

　　“放手放手，我的姑奶奶，我这就去！这就去！”被拧着耳朵的老六连忙讨饶，人家怎么说来着？好男不和女斗！他大老爷们怎么能和女人计较？

　　匆匆走出院子，只见车上下来个汉子，付了车钱，又转身从马车上扶下个女子。

　　老六急忙上前打量了几眼，那汉子虽一身布衣，利眼浓眉间却漾出股说不出的豪气。而那女子，一脸的惨白，衬得那双眼眸黑漆漆的，该不是病了吧？

　　虽然心里嘀咕，嘴上却没闲着。“这位爷……”

　　只见那女子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这双眼，明澈清净，却如后山桃花潭水，深不见底，似她身上那一袭水绿衣衫，给人一泓深潭的感觉。

　　老六咽了口口水，“这位小姐……”犹豫了下，终觉得那汉子不像一般仆从，改口说道：“爷……两位快请进……”

　　那汉子扶着女子进了院子。落在后面的老六敲着两人背影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女客虽象是个病秧子，但光看那身衫子便知绝非一般人家里的闺女。好歹他老六年青时也在官家当过差，那陈大人家的小姐，穿的也不见得能胜过这件衫子。而那汉子一身布衣普普通通，毫无显眼之处。走在一起这般亲密，难不成两人是小夫妻一双？也不像，这世上哪有夫贱妻贵的道理？又不是茶楼里说的小姐相公私奔的戏……这汉子与戏里的白脸书生也差太多了吧？

　　“呀！行远，你瞧这树花……”忽听到那女客欣喜的声音。只见那两人停在了院子角落里的梨树前，每年这时节这棵老梨树都会开满了白花。粉白粉白的，像是一床的棉花长到了树上。旁人见了称奇，老六却嫌烦，这花一开，隐隐约约浮着香气，让他老想起那个翠香……再说风一刮雨一打，那些花呀叶的就落了一地，街角的老秀才掉书包，酸不溜达地说什么“雨打梨花”频添风雅。老板娘一个女人，哪有不喜欢花花草草的理？就苦了他老六，每逢风吹雨打后都要他去打扫。烦人着呢！

　　“这位夫人……”老六瞄了一眼女客，只见她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出声。嗨！咱老六的眼光准着呢！一口一个准，果然是新媳妇，害臊着呢！“您喜欢这花？这棵梨树可有些年头了，您要是喜欢，给您弄间二楼临院子的上房，那里隔着栏杆摘得到花哦！”

　　果然，那女客花似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就知道这些女人，没个不喜欢香花的。

　　“那就要间上房吧。”汉子应道：“小二，此处离桃花山庄还有多少路？”

　　“桃花山庄？爷是杜先生的朋友吗？”老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桃花山庄就在山腰上，”他遥指了一下后山，“若是马车半天就可以到了。不过，如果现在去的话，到那儿怕是入夜了，山路不太好走啊！”得，他们要走了，老板娘还不拧掉他的耳朵？

　　“哦，那么……”汉子望了女客的倦容一眼“麻烦你待会替我去桃花山庄送个信，把这个……”他从腰上解下玉佩，又取出一两银子递给老六，“送到桃花山庄杜先生手里，告诉他我就到了，我姓唐。”

　　“好！好！一定马上去！”原来这位是财神爷，差点看走眼了。一两银子！他为老板娘干活得干一两个月才拿得到呢！发财了，发财了！翠香心肝你等着你六哥……

　　“老六，你磨蹭什么！怎么还不请客人进来？”老板娘狠狠瞪了老六一眼，这老家伙，自从迷上了窑子里的姐儿，整天魂不守舍。转过脸娇笑着迎向客官，招呼道：“两位贵客从哪来呀？”

　　“老板娘，他们是桃花山庄杜先生的客人！”老六回道，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杜先生？县官老爷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

　　“是杜先生的客人啊！那可真是贵客上门了，上两年，杜老先生大寿，山庄里住不下那么多客人，不少客人就住我们迎客客栈里呢！我们客栈，既干净又方便……”

　　唐行远，也就是那汉子笑道：“我们要一间上房，明早就走。我们赶了几天路，内人乏了，还请老板娘弄点酒菜。”

　　“好好好，两位跟我上楼吧，既是杜先生的客人，那也就不用登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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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虽不大，却干净整齐。老板娘领了赏钱便满心欢喜张罗酒菜去了，屋子里便清净了下来。

　　“阿雁，咱们明天乘早就上桃花山庄去。”

　　“行远，那个杜青峰帮得上我们吗？”

　　“他说能。”唐行远停了一停略有迟疑，“阿雁，你后不后悔跟我走？”

　　楚雁走到房外，倚在栏杆上，回头笑道：“你说呢？人家可是有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公子噢！”

　　听了这话，唐行远反倒定下了心。走近阿雁，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秀发。“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一走，等于是断了……”

　　楚雁抬手掩住唐行远的嘴，“我不后悔，任他是什么人，我都只想跟你在一起。”一缕秀发随风拂过微微泛红的面颊。浅红的双唇一抿，一丝调皮跃上眉间，她转过身，轻声吟道：“妾拟将身嫁于，纵被弃，不能羞……”

　　“阿雁！”不擅言词的唐行远闻言一把将楚雁紧紧揉入怀中，“我会爱护你……”

　　泪意忽地涌上心头，为了这句话，她违逆了宠爱自己的父母，为了这句话，她作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私奔！这辈子，她从未想过她会需要用这种极端的办法才能和他在一起。

　　楚家，世代文臣；唐家，世代武将；两家世交已久，她与他同年同月生，青梅竹马。从未想过他日或许有嫁于他人之可能。一如他从未想过他的妻不是她。

　　直到那一天……唐家因得罪思王获罪外放，而楚家却因平靖侯说情，避过一劫，保全之恩本当报答，但万万没料到平靖侯所求的竟是她！

　　她何德何能，竟会被上京城算得上是天皇贵胄的平靖侯爷看中！

　　不论是楚家还是唐家，都早认定她终是要进唐家的媳妇。可笑的是，正因为人人知道，所以平靖侯抢在唐家之前下聘时，两家都傻了眼，她不能怪父亲，父亲也曾试图向平靖侯说明，然而萧家却否认唐楚两家的口头说辞，一意孤行，执意迎娶……

　　不再对萧家抱退婚希望的她，闭着眼，咬着牙下定了决心，不去想此后萧家会如何，不去想唐家会如何，不去想楚家会如何。甚至不去想自己的将来，什么都不去想，就怕细想了后，便没了勇气。

　　抢在父亲点头允亲之前，她与他乔装主仆出了上京，赶向那个据说能帮助他们的杜家。所倚仗的仅是：萧家不会愿意与她这样秽行缠身的女子有任何牵连。

　　会保护她一辈子啊！这双臂膀将撑起她日后的天，为她遮风蔽雨……

　　风吹起，掀起绿叶沙沙，雨，仍细细地飘着，有一种朦胧的美。似有什么微妙的默契如风中花香一般的缠绕，不知是否是因为他的话语，让她的轻笑，含上了忽如其来的微甜。

　　她不是枝头那朵被风吹落的花，虽在能在天地间忘我地轻舞飞扬，但一旦少了风的托扶，只能悠悠坠地。一如那朵白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那青衣人的脚边……

　　瞬间，围拢她的双臂一僵，她诧异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凝视着树下仰视落花的青衣人，慢慢的放下他的双臂，慢慢地踱到她的身边，与她并立于栏前。

　　难道？

　　难道是他？

　　她的脸色变了，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

　　那男子仰视天空，仿佛世间除了落花别无其它事物值得他一看，原本这样的神情本该充满倨傲，可在他身上，却找不到一丝傲气，好像他合该是那样的。

　　这就是帝王家所遗下来的风范吗？

　　一身天青袍服在风中微拂，腰间的锦带上绣着萧家玄色凤鸟图纹，一缕青色丝络垂坠着块美玉。轻轻淡淡得好似画中人。

　　然而眉目间的清秀掩不住淡漠无情，气定神闲的从容气度透露出几分疏离。这怎会是池中之物？

　　“他是……”忍不住咬住了下唇，到了嘴边的疑问却又咽了回去，满满的自信瞬间皆化为对陌生人出现的恐惧与不安。

　　“平靖侯。”

　　唐行远不禁微微苦笑，还是被追上来了吗？还以为骗过了追兵，甩开了他……

　　为什么还要追来呢？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又不是已成婚的妻……

　　从一开始，萧府的求亲便透露着古怪。

　　楚家虽是官宦世家，但素不贪权，又洁身自好。做的也是半闲的官，手中没有实权。谁都看得出，这桩婚事绝对是楚家高攀了侯府，而萧家从中却得不到任何好处……

　　为什么还要追来呢？

　　阿雁再好，对于楚家萧家来说，都是一个耻辱。做出了私奔这等秽行，即使楚家可以对外隐瞒这件事，却不敢搪塞萧家。萧家为什么还要坚持追来，哪怕明知这只会给自家带来羞辱和耻笑？

　　整桩婚事彷佛雾中看花，似花非花。又似水中观月，所见仅是浮在水面上的，而平静水面下，不为他知的地方却是暗流汹涌。

　　清风微香拂面，只觉得衣袖一沉。他偏过脸去，却见她死死盯着那人，丝毫不觉自个咬白了唇，而出于不安紧拽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心头一软，低语道：“不怕，有我呢！”

　　楚雁仰起头，唇间终于泛起一丝笑容。

　　眼角瞄到晃动的人影，他微侧过头去。只见院子外渐聚的玄衣，素闻平靖侯府侍从尚黑，这一式的玄衣正是侯府的侍卫吧。也对，再怎么说，这终究不是随意调用官府的人马就可以解决的事。

　　身上突然泛起针刺般痛感，他一愣，只见那平靖侯凝视落花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方才如画意境顿时不见踪影，站在那里的彷佛是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浑身散发着冷冽刺人的怒气。

　　在战场上，他感受过太多的杀气，这只是怒气，不是杀气。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还不用你死我活？

　　这位主，本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平平淡淡撤了婚约，保全自个的颜面。却偏偏要眼巴巴地追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真是迷一样啊！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只落得一头的雾水。

　　“侯爷，稍候。”他向他拱手为礼，揽阿雁入怀。转过身低头附耳轻语，“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下去会会他。”

　　两人相倚下楼走入店堂，隐隐听到后面传来炒菜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那个老板娘在亲自下厨。一时间倒也无旁人来打搅。

　　深吸一口薄香，似从这花香中淬取了勇气。她与他相视一笑，便似互允了今生。

　　微撩裙裾，轻移莲步，跨出店堂的门槛。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嘲讽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楚小姐？”

　　“楚雁见过侯爷。”

　　“唐行远见过侯爷。”

　　两人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向他行了一礼。

　　平靖侯萧育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然而却又保持沉默只是审视面前的两人。

　　楚雁无惧地回望他，清雅的俊容，飘逸的丰姿，温文隽雅本应是平和清淡，寡欲少求之人。为何眸中却隐有必得的执意？

　　唐行远轻咳，打破尴尬。“侯爷，在下是武人。不擅言辞，便直说了。我与阿雁青梅竹马，两心相许。今生有幸结为夫妻……”他故意停了一下，好让最后几字印入对方心里，“唐行远不才，唯有此愿，还望侯爷成全，在下必铭感五内，永生不忘。”

　　“铭感五内？永生不忘？”萧育轻唏，转而自嘲，“本侯爷又不是什么铺路造桥的大善人，何须你铭感五内？至于永生不忘，更是何从谈起？”

　　薄唇轻扯，“只是唐将军想用一招‘木已成舟’来打发我吗？”

　　“行远怎敢？只是俱实已告，希望侯爷能成人之美。”

　　唐家遭贬，外放边地，虽仍有将军之名，然手中大权已失，再无昔日之荣华。想与侯府相抗，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凭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是凭你们两心相许？”萧育嘲讽般地微扬秀眉。瞧瞧他听到了什么！他平生最恨的两个词。

　　“侯爷，是楚雁自知浅薄，难以高攀候门。还请侯爷令择名门才女，方才称得上门当户对。”楚雁低头说道。她命令自己不可退缩，却因低头而错过了萧育嘲讽中一闪即逝的恼意。

　　“楚小姐是在教本侯如何挑选妻子吗？”犀利的言辞马上转向楚雁。

　　楚雁一惊，这萧育怎如此难弄？抬头只见他笑得诡异，更添了她心中的不安。她状似不经心地悄悄调开与他相对的视线。淡然轻哼：“侯爷说笑了，楚雁怎敢指点侯爷？只是清楚自个儿的斤两，不敢妄想高攀侯府。更何况……”

　　她紧紧盯着萧育，“更何况，上天已给了我一个真心相对的男子，今生能与之相守到老……”嫣红布满双颊，热辣似火。她也顾不得害羞了。“那是楚雁的大幸，故请侯爷成全。”

　　如果想和平解决此事，光靠那个言辞只会直来直去的木头是不可能的。那块木头不懂婉转，可自己的一片芳心偏偏系在了他的身上……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独自应付这来意不善的男人。

　　“我若是不允呢？”萧育漫不经心地拈住一朵飘然而下的飞花。

　　“你究竟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对于侯爷的有意刁难，唐行远不快地挑明。“侯爷莫非有需要唐家效劳之事？”

　　“效劳？”有意思，嘲讽的眼光再现。“唐将军何出此言？”

　　“如今阿雁已是唐家之人，然侯爷仍不肯放手。必有其因吧？”不擅言辞，不等于他没脑子。一个已是其它男人的女人，若无利害关系或藉机刁难索求，还有什么理由紧抓不肯放手？

　　“那唐将军以为能帮我做什么呢？”

　　“这正是在下想知道的。”

　　“恐怕唐将军要失望了……”萧育拉长语调，这就是作坏人的快感吗？“以平靖侯府的势力，目前尚无需要将军相助之事。”

　　“所以……”唐行远目光似剑。

　　“所以，”萧育冰冷无情地呢喃：“我不会退婚！”

　　双方凌厉的目光似要撞击出火花，谁也不肯示弱退让。

　　风继续吹，雨不知何时已停……

　　花继续舞，只是无人在意……

　　时间静静流逝……

　　“两位……”

　　院外一白衣男子缓步走进，“两位兴致不错啊。”

　　“杜青峰！”“青峰！”

　　对视的两人同时脱口惊呼。

　　来人，正是杜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