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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夏天,也会有落叶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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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的搓噪挤下一片芒果叶,悠悠然打在她的脸上。
明然伸手拨住,心中一潮:
原来,夏天,也会有落叶。
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落荒而归,待业的最后是木乃伊般的浑浑噩噩。
从A城转到了Z城,只因为离家近些,却将原本在手的金饭碗给丢了。
于是,投简历,面试,失败,投简历……两三个月下来,明然甚至开始错觉:是不是,这样规
律的待业生活,也是份工作?
第一个面试的地方,是个销售公司。五十来号人挤在一小间里,近乎狂热地吼叫着“十万月薪
不是梦”。明然不擅长做梦,悄悄离开了。
第二个面试的所在,是所私立学校。望着那久违的橡胶跑道,明然突然有种莫名的抽动。可
是,学校的围墙也抵不住红尘万道。当教导主任娓娓动听地解释完暑期招生的重要和奖金之
后,问她 “你对自己有没有信心”的时候。明然只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销售公司里。当明然问到
什么时候试讲签合同时,对方却说要先招生到八月底再面试决定去留。明然心中计算了一下,
如果替她招了两个月最后因为实际没有岗位被踢了出来,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
第N个是家小工厂,主管很有气质,面试也很谈得来,只是工作内容和明然原本的专业压根不对口。明然浑浑噩噩工作了一段时间,只觉得晦涩难懂,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个世界
生活过。
……
今天这家也只是收收简历而已,态度冷漠得让明然觉着是不是内定有人了,大约又是一场欢喜
一场空了。
明然不由得瘪了气。她从来没有什么天之娇女的幻想,只是小女人一般走着,可还是被现实的
无情呛了一着。许久没有工作,就连脾气最好的父亲也开始癫狂起来,每天碎念着要送她去北
大青鸟培训。可是,她那本科四年的教育都抵不上什么用场,还嫌学得不够吗?
突然心酸起来。
面前是条绿油油的河,鲜嫩得如同《乱世佳人》里头的美人发带,似曾相识。还记得彼时初入
大学,她第一次见着福大那条河还惊叹着:“好漂亮的跑道!真想上去跑步!“结果被朋友笑
掉大牙。原来是条富集化藻类疯长的水道,却有个极好听的名字——相思河。明然当时还忖着
这名字好生文雅,时光流转,现在却已经没有这么好的心境了。
明然突然有了小小的颤抖:好想下去跑步,哪怕就此沉沦也好……
“小姐,坐车吗?”
突然有辆车过来。
明然没有回头,她怕人家看见她眼睛里的潮湿,抑或,更怕见了人会忍不住眼泪直流。
“你不是想离开这个世界吗?——是你召唤我来的。“
那是个很醇和的嗓音,可是明然却开始手脚冰凉。
她像被仙人掌刺到般一缩,猛地盯着那车那人。
那是位很帅气的大男孩,正咧嘴笑着,两排牙齿在夜色里特别发亮。
明然却如同见着鬼似的全身僵硬,就连心脏也因为倒吸的冷气停止了跳动。头皮开始发麻,她
甚至可以依稀感受大脑皮层的紊乱电光!
跑,——快跑!
她的心脏突然砰了一下,撞得肋骨发狠地疼。明然捂着胸口,没命地跑!
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夜色的氤氲在四周飞过,前面的路灯竟朝她张开了怀抱!
那边,有辆的士!
明然砰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拍着护网说:“快走,去,工业大道!”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明然一愣,却看见那个司机恍惚转过脸来,竟是方才搭话的大男
孩,牙齿更加雪亮,“跟我走吧。”
明然瞪大眼睛,只觉得车子突然激烈颤抖起来,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怪兽突然从赤道丢进了北
极!她本能地扯住护栏,“不!我不去!”
那个人的头发突然海藻似的飘动起来,临风有种抖动的美艳:“那不行,因为我要拐卖你!“
拐卖?——
明然来不及细想是在哪里见过,就觉得自己被猛地揪起,好像有人将她的皮狠狠地剥离,然后
是骨!
本能的恐惧就如同抽水马桶一般,要将她抽进一个黑洞!
她只知道死死抓住护栏,挣扎间她居然扯住了那个人的手,然后死命地捉住,捉住!
那个大男孩脸色涑然,倒反而是他见着鬼一般!他看见,明然的眼睛里呼啦啦飞出两排眼泪,如同鱼泡汩汩,在他眼前抖了抖,朝上空飘去——
他只得干涸着嗓子懵懂地说:“只是拐卖……”
明然只听见嗡嗡作响,仿佛被人制成了压缩饼干,整张脸贴到了玻璃上。玻璃上另一个人,空
虚着身子,眼睛也是瞪得大大的,后面却有千军万马的颜色扑飞过来,穿过了她也穿过了她!
明然眼前一黑,耳朵边那飒飒声音突然后退千里之外,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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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咕噜噜——
是溺水了吗?
还是——
拐卖!
明然突然被这两字吓着,猛地爬起来,眼睛有着撕裂的疼!
她眯着右眼,恍惚看见一个调焦的世界,清楚点,再清楚点——是个牢房。
明然看清了这个飘尘的小房间。之所以说它飘尘,是因为房间本身很暗,只有顶上开的小天窗
漏下一柱阳光,有许许多多的小尘沫在里头飘啊飘。
看来,拐卖是真的了。
明然摸摸底下,是一堆干草。空气里还有一些牲畜的气味,还听见哞哞的叫唤,隔壁是间牛栏吧。
果然,一只硕大的蚊子飞到明然面前,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上来亲热——
啪!
明然一对巴掌把它送上西天。
她盯着手心里的一抹殷红发愣,突然听见后面有个声音说:“开头其实很重要,你刚到这个世界就开了杀戒,以后的日子只怕会不好过了。”
明然突然想起那个家伙说的“——是你召唤我来的”,心中猛地怒火翻天:“什么叫开了杀戒
以后就不好过了!你们为什么都跟我说这么迷信的话!你——”
明然本想指着鼻子骂,或者冲过去咬,却突然愣住了。
那个女人,坐在牢笼里。
“你也是被拐来的?”明然迟疑地问。
“是的。”
声音有些哑,应该感冒两三天了。明然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是怎么被拐的?”
“我对天骂了一句‘什么世道’结果就被辆的士拉到这个世界来了。”女人笑了笑,依旧有些
唇红齿白的美丽。
明然有些失望:“这么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了。”
“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
“穿越啊,戈薇,遥远时空中……”
“那你高兴吗?”明然反问她一句。
“……不高兴。”那个女人叹了叹气。
“我也不高兴。只要是同一个世界,我们怎么也可以逃出去。可是这里,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可能是个小村子里头。”那个女人看着天窗,“没有车声喇叭声电视声,呵,估计
比我们那里落后。”
那个女人笑了起来,明然却一点没觉得好笑:“越野蛮的地方越没人管,我们都不知道会怎么
样。”
“啊,这我倒不担心。你知道吗,大学毕业那会同学问我要不要回老家分配,结果我回答说要
去大城市,因为我受不了小县城的银行连个排队机的没有。可是,真的在外头呆久了,却突然
觉得没意思起来,大家走路都是用跑的,三四年下来胃痛颈椎痛都出来了。突然很想要那种生
活。一个陕北牧童说他在放羊,希望羊长大了卖个好价钱,然后娶个好媳妇,再生堆娃。问
他:‘娃以后干什么?’他说放羊。“
明然噗哧笑了起来,这个故事她也看过:“这样的生活我现在也喜欢了。老实说我当时也是这
样想的。人嘛,总不甘心平凡,总觉得自己可以赤手空拳打下一片天下来,可是看着那么大的
城市,突然发觉,那么多人,都和你一样聪明,甚至比你更聪明,然后还有更更聪明的,突然觉得自己很恐慌,很累。可是,这不代表我们想离开那个世界啊,那个家伙,凭什么!“明然砰地站了起来,朝门栏很踢。
“没用的,我已经摇过了,还挖过了,可是你看,”女人苦笑着举起手,她的指甲都断了,渗出血来。
明然眉头一皱:“要涂些碘酒。“一摸胳膊,手提袋已经不见了。
“没事的,已经结疤了。“
两人相视默然。
许久。“你叫什么名字?“
“明然,英文名叫Mary。“明然突然苦笑,”啊,看我说的,这里应该不用这个。“
那个女人笑了:“我叫怡冰,刚好,我的英文名也是Mary。“
明然激动地冲过去握手,突然转念一想:“那个黑人牙膏不会是冲着英文名来的吧?“
“黑人牙膏?“
“就是那个人贩子啊。他抓我的时候是晚上,皮肤又黑,牙齿很亮,不是像做黑人牙膏的广告
吗?“
怡冰噗哧笑了起来:“对,黑人牙膏,哈哈!“
两个人相视而笑。
明然却蓦地悲哀起来:这是只属于同一时代的笑话,不知道,两人分开以后,还有谁会为这个
词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