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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舅舅” 小丫头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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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槿岚和慕桓抵达齐府时,在门口迎得是管家,直接将他二人带到了前厅去。
“今日三老爷有客,此番还在后院中招待,劳烦桓大爷和大小姐在此稍等片刻。”
慕桓忙道:“本就是我们打搅,怎还敢妨碍舅舅正事,我们兄妹只管在此等着,舅舅只管忙便是。”
管家走后,便有丫鬟送来了新沏的龙井和用冰镇过的时鲜果子。
龙井香气四溢,显然是今年的新茶,京城权贵颇爱龙井,这样的新茶一旦收茶后便直接送到各个府邸去,多半不会在世面流通,价格亦是贵得令人咋舌,前几日舅舅还送了两桶给父亲,父亲一直收着都没舍得拿出来喝过,只有在贵客来访才会吩咐泡上一壶同品。
他们今日刚来,府中就送了新茶,也不知是舅舅疼爱他们特意叮嘱着上这茶,还是齐府的待客之道向来如此,若是后者,那齐府的富庶便可见一斑了。
慢悠悠的坐着吃了一杯茶,管家又来了,笑容满面道:“三老爷让桓大爷去书房说话。”慕桓闻言忙放下茶盏跟在管家身后往外去,走到门口又想起妹妹还在这里,便回头询问了一句:“你是继续在这里,还是去别处走走?”
慕槿岚原本是打算着见见舅舅的,但舅舅只叫了大哥去书房,她也不好跟着去,便道:“我就在这里等着吧,哥哥和舅舅说完话了别忘了叫我一声,我还想给舅舅请个安呢。”
管家在一旁笑道:“空坐在此处也是无趣,府中后院的花开得好,又广种竹树,夏日里也凉快的很,大小姐若是觉得坐得闷了,可以到后院去逛逛,桓大爷想找大小姐只消让府中丫鬟去后院寻便是。”
慕槿岚觉得这样最好,对着管家笑道:“多谢您老。”管家连声道“使不得”,带着慕桓去见齐三老爷去了。
慕槿岚在厅中又坐了一会儿,见外面日头似乎没那么毒了,从盘中捡了两个红透了的果子握在手里,往后院闲逛去了。
早就听说舅舅的后院是全京城竹子种得最精的地方,趁着今日开开眼也不错。
齐府的布局并不是十分复杂,慕槿岚几乎只顺着大路走,很轻易的就到了通向后院竹林的月亮门处,抬眼便看见了门口一大片翠绿欲滴的竹树。
恰有一阵凉风从门里出来,裹挟着竹子的清香,竟比茶香还要回味悠长。
这可真是绝妙的地方,怨不得舅舅要费这么多的功夫在这不易长竹子的京城育出这样大的一片竹林来。
眼下竹林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生,只有竹叶在风中摆动时的沙沙声,一派静谧。
慕槿岚攥着为解渴准备的两个果子,探头探脑的进了月亮门,四下看看确实没有人后,这才大摇大摆的从小径入了那片竹林,绕了几圈后,居然在林中发现了一个白玉石砌成的小桌子,围着桌子是两个同样通体洁白的玉凳,看着很是圆润可爱。然而最让她惊喜的是在石桌石凳不远处,竟然还有一整块比人还大的白玉石,看上去没经过人为的打磨,但原本的凹凸和弧形看着却像是一张天然的玉床。
舅舅不会闲暇时就躺在这张天然的玉床上度日吧?
慕槿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手生凉,真是舒服极了。
舅舅他老爷家也太会享受了些,京城的夏日一贯炎热难耐,富贵人家也就是在廊下房中放冰消暑,他老人家居然弄了这样一块天然的寒玉床来消暑,腐败,真是太腐败了。
慕槿岚看了看四周无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几分胆子,转身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寒玉床上,只觉得皮肤被那玉石散发出的寒气熨帖的舒爽至极,胆子不由又大了几分,缓缓向后靠在了床上。
后背贴上了温凉的寒玉,周身从竹林外走来时沾染的暑气顿时被玉的寒气消弭一空,整个人恍若躺在一汪泉水上一样,温润,沁凉。
可真舒服啊。
她闭上眼睛感叹。
寒玉的温度不像冰块那样刺骨,反而更像是秋日风起时的那种凉,温润如水的,能抚平一切躁动般的凉爽。
慕槿岚惬意的侧了侧身,又躺平了伸了个懒腰,这才恋恋不舍的坐起身来。
这才看见竹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身材修长挺拔,面容温润俊逸,气质出尘脱俗,一手微微拢在身前,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合拢的扇子。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正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细布道袍。
是舅舅!
慕槿岚恨不能立刻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舅舅会来竹林里,他不是在书房和哥哥说话么?难道这么快就说完了?可怎么也没有先让丫鬟来叫她一声啊?!
被丫鬟看见她得意忘形的一幕固然也很丢脸,可也没有被舅舅直接看见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又伸了个懒腰丢脸吧?况且她如今已经有十二岁了,再说年少无知分明有些牵强了,即便是有叔侄的关系在,这样……也太没规矩了点。
慕槿岚几乎是狼狈的逃离了那块刚刚还爱不释手滚过摸过的天然寒玉床,面红如火烧,手足无措的垂下头,声音如蚊蚋一般的唤了一声:“舅舅。”
“恩?”有些上挑的音节,分明是没听清楚她的呢喃。
慕槿岚将头垂得更低了,脸红得像是夏日傍晚偶尔可见的火烧云,又比刚刚稍微大点声的重复了一句:“舅舅。”转念又想起她并不常与舅舅碰面,或许舅舅认不出她来呢?就又大着胆子加上了一句:“我是槿岚啊……”
这一声“啊”不似北方女孩惯有的果断,而是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听得人心上蓦然一震,如雨打湖心一般,散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谢晋之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从一开始就拘谨的低着头的小姑娘。
方才他在马车上发现扇上吊着的白玉坠子不知何故没有了踪影,想起刚刚和齐子轩在竹林中喝过茶,便又调转了马头往齐府来,听闻齐子轩那里又来了人,他便没让人去惊动他,只兀自走来竹林中寻丢失的扇坠,没想到扇坠没寻到,却寻到了一个娇俏的小丫头,还被她软糯糯的叫了一声“舅舅”。
谢晋之到了如今这个年岁,也有不少侄辈,不是没被叫过舅舅,却从来没有人将这两个字叫得这样……让人听着从心里觉得舒服。
小姑娘倒是有一副好嗓音,也不知长大后还会不会依旧这般婉转动听。
想起刚刚这个小姑娘在玉石上滚来滚去的一脸惬意,再想想自己的侄儿们见到他时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两厢对比分外鲜明,谢晋之用扇子轻敲着手心,模棱两可的应了一句:“是槿岚?”
小姑娘忙不迭的点头,样子有些傻愣愣的,一派天真娇憨。
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就是齐子轩的侄女?
谢晋之好奇之下不由细细的打量起这个在他面前红着一张朝霞般的小脸,快要将头垂到地下的小姑娘来。
慕槿岚心里乱七八糟成了一团,左手下意识的揪着裙子,心里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烟,偏偏脑子还乱,一时半会儿竟连句圆场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就这样僵了一会儿后,又是谢晋之开得口,问她:“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慕槿岚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攥着两个果子来的,眼下提起来了,她恍惚间竟然脑子一空,手一抬就把果子递出去了。
等看到舅舅脸上诧异的表情,慕槿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多么蠢透顶的事,恨不能丢下那两个多事的果子掩面而逃。
她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把这两个果子递出去了,舅舅他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她只要答一句就好了啊,眼下这这这……这要如何是好!
谢晋之挑了挑眉,这是要分给他吃的意思?这小姑娘倒是天真的很,要不就是平日里齐子轩很宠她,才会使得她自然而然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她真的很得齐子轩喜欢,又怎么会青天白日的认错了亲舅舅?
慕槿岚正臊得不知如何收场,僵直着伸出去的胳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糊糊,舅舅却突然伸出手去,动作带着几分随意的接下了她递出去的两枚果子。
慕槿岚没想到他会真收下,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舅舅给给她台阶下呢,愈发不好意思起来,揪着裙子站在那里,眼看就要在上面揪出几道皱纹来了。
谢晋之接了果子随意的握在手里,这两个果子不过是占了他半个手掌,方才在那小丫头手里,却几乎让她合不拢手指。
“你哥哥应当还在前院寻你。”
来时听管家说了一嘴齐子轩正在书房同他侄儿说话,那想必就是她哥哥了。
他话音刚落,小姑娘的眼果然亮了几分,好像终于恢复了几分心智似得,脸依旧红得像朵初绽的石榴花,却还强作镇定的同他道一句“多谢舅舅相告,槿岚先行告辞,来日再来探望您老人家。”
小丫头的声音婉转清脆,让谢晋之想起了挂在廊下鸟笼子里的黄鹂鸟。
谢晋之一言不发的立在那里,垂眸看她规规矩矩的福身对自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时小丫头倒是还端得一派大家闺秀做派,只是那明显急促的步子泄露了几分惶惶不安,脚下一深一浅的动作像极了一只羽翼刚丰的稚鸟,笨拙又有些迫不及待,不过眨眼间绯红的背影就在月亮门处不见了踪影。
那背影看着倒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果然是小丫头。
谢晋之收回目光,慢悠悠的在石桌旁的一丛矮竹叶下寻到了丢失的扇坠,没有马上离开竹林,而是又坐回了刚刚才被那小丫头霸占过的那块寒玉上,百无聊赖般的把玩着手里的两颗朱红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