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秀（重生）》浮生槿秀

4、打算

　　慕槿岚私心里想着：这一世还是要和舅舅多走动走动的好。

　　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什么叫“多个人多条路”，今生她不能再一门心思的把自己关在闺阁中与世无争，也要想办法劝着哥哥去多结交一些可以借力的人，若是日后慕家真的又走上了前世的老路，他们兄妹一定要携手并肩，同心协力，不能再如前世那般任人宰割，凄凉的过完余生。

　　舅舅他老人家既然能在京城打响“齐三老爷”的名号，一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慕槿岚不敢夸口能学来他的本事，但稍微偷偷师也是好的，实在不行——他人脉这么广，到时厚颜求舅舅替她寻个合适的亲家也不为过吧？

　　作为闺阁小姐，最忌讳的就是在婚事上自作主张，可慕槿岚有了前车之鉴，愈发觉得在自己的婚事一途上，还是要向父亲之外的其它人寻点门路。

　　父亲必然不会草率对待她的终身大事，可他的人脉交际但多是在官场之上，为她选择夫婿时看中的也不外乎出身是否显赫，学问如何，能否致仕上。因而前世他挑挑拣拣的，就为慕槿岚相中了左相府的大公子宋之然。

　　宋之然生得十分俊雅秀逸，又颇有学问，在京城中算得上是乘龙快婿的上佳人选。偶然与慕槿岚见过一面后便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很快便请了媒人到慕家来说亲。

　　两家议亲后来往渐渐密切，宋之然时常借着同慕桓讨教学问的机会来府上拜访，常会差身边的小厮送玉镯子或是从扬州、苏州托人买来的头面、梳篦给慕槿岚。

　　他还悄悄的送了一封信给她，说是用自己的积蓄在桐花胡同新买了个两进的院子，虽然不大却是他自己的产业，问慕槿岚喜欢修缮成什么样子，院中的花木又该种哪些品种，他派人去置办，等成婚之后可以偶尔来住上一住，必然比在家中自在。

　　慕槿岚起先觉得宋之然私自置办宅子的举动有些不妥，宋相和夫人俱在，宋之然又是家中独子，往下也只有两个妹妹，置办私产之事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招惹外人对相府非议，认为是宋相与家中族老有矛盾，或是宋相父子间不和睦，才会致使宋家大爷还未出仕却以自己名头置办起私产。

　　但转念想想她又有几分了然：宋之然再如何学富五车，当时也不过是个举人，俸禄微薄不值一提，能在寸土寸金的桐花胡同中买下一栋两进的宅子，若说没有家中贴补，慕槿岚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既然是家中贴补置办下的宅子，那便算是过了明路，慕槿岚没见过那宅子怎么样，不好妄言该如何布置，但宋之然专程来信过问她的意见，她多少也要应一下。便给了简单的回了一封信，大致说自己生于南方，祖宅中习惯种着樟树，若是应景院中也可种几棵樟树，或是置几只落地的大缸在里面蓄养莲花和金鱼，夏日赏玩或许别有一番趣味。

　　宋之然很快就给她回了信，信中问她“缸中蓄养白莲抑或红莲更佳？”。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张宋之然亲手画就的布局图，宅子布局精致，院落被他细致的分隔开来，哪一处种了什么花木香草，打算修什么样的游廊，挖什么形状的池子都细细的提到了，就连她先前随口提到的樟树和蓄养莲花的大缸都被标注了出来。宋之然在随后而来的信中问她这样安置是否妥当，那口吻俨然像是一个体贴夫君在悉心询问心爱妻子的喜好。

　　那一年京城夏日奇热，入夏来屡屡有人中暑晕厥，宋之然亲自带人送了几车冰到慕家，赶得急加之暑气盛，他原本白皙俊秀的面孔都被晒得微微发红。慕桓见状忙将宋之然请到宴席室中歇息片刻，悄悄差人去请了慕槿岚来，自己则带着下人将宋之然送来的冰卸下安置妥当。

　　慕槿岚从丫鬟口中晓得宋之然匆匆跑来这一趟是为了送冰给她，心中颇有几分感动，再者上门都是客，虽由她出门迎客有些不妥，但她还是吩咐着丫鬟去厨房端了冰镇过的绿豆沙，亲自送去给宋之然解暑气。

　　冰豆沙端来时是盛在大碗中的，慕槿岚盛了一小碗出来，端给宋之然时道了一句：“厨房中正煮着绿豆水，你暂且先吃碗冰沙解解渴，此物虽凉爽却也不能多食，夏日里一味贪凉最容易伤了脾胃。”

　　宋之然接冰沙的手顿了顿，手指不经意触到了慕槿岚的指尖，慕槿岚心中一慌忙松开手，宋之然将那碗冰沙稳稳接在手里，对慕槿岚温声道了一声谢。

　　慕槿岚明显觉得他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这期间，相府和慕家相互间已经过了问名礼，正在商议聘礼和妆奁事宜，一旦过了小定，这桩婚事基本就算是达成了。

　　从媒人过门到议亲，相府对这门婚事一直表现出很是满意的态度，宋夫人还曾解上香名义将慕槿岚邀出来，陪着一同来得有自家的婆姨，也有宋相同僚的夫人们，个个都对慕槿岚的容貌身形和休养赞不绝口，宋夫人得意至极，临分别时还送了一对嵌宝石龙凤纹金镯给慕槿岚，并暗示她这副镯子在宋家是传媳不传女的。

　　可等到京中关于她被蟊贼玷污的谣言四起时，相府的态度却急转直下，原本商议好的下聘之日被各种各样的借口往后一拖再拖，直到慕家出事，相府在第一时间就派人来退了婚，很是干脆的与慕家划清了界限，彼此间再也没有了往来。

　　宋之然来找她，骑着马一路疾驰，寻到了城外的柳林坡。慕槿岚正跪在坟前为父亲烧纸钱，宋之然翻身下马，跪在慕崇的墓前磕了三个头，又祭了三杯酒，身手想要扶起一直一言不发跪着的慕槿岚。

　　慕槿岚闪身躲开宋之然的手，兀自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帕子交给了宋之然。

　　帕子里仔细裹着的，正是当时宋夫人送给她的那对“传媳不传女”的金镯。

　　宋之然不肯收回那副镯子，甚至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欺身上前，强行抱慕槿岚入怀，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肯松手，任由她挣扎捶打，直到声嘶力竭渐渐冷静下来，宋之然才敢同她说话，低声告诉她：他宋之然此生非慕槿岚不娶，若是宋家不愿意接纳她，他愿意净身离家，与她一起远离京城，远走他乡另立门户。

　　后来还是宋夫人带着家仆急匆匆赶来，强行掰开宋之然的手将他脱开，将他扭送上马车时宋之然还在不停挣扎，四个人高马大的家仆竟险些没制住被他挣脱了，费了不少气力才将宋之然推上了马车，似乎是将他给绑在了车上。

　　宋之然被架走之后，宋夫人原本端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劈手给了慕槿岚一个耳光，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小贱蹄子！”，嫌恶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几个月之后，相府大爷迎娶海宁陈家的大小姐过门的赫赫仪仗徐徐铺开，锣鼓唢呐之声震耳欲聋，热闹了半个京城。

　　本该洞房花烛夜，宋之然却突然出现在她门前，大红喜服加身，满身酒气，头发蓬乱，眼里满布血丝，看着像落魄的书生更甚于春风得意的新郎官。

　　回想起那混乱至极的一晚上，慕槿岚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忍不住从床上坐起身来，揪着寝衣的前襟想让自己透一口气。

　　那一晚，是她坎坷的前世中最不愿回想起的一个伤口，宋之然孤注一掷的伤害，宋家人的冷眼、质问和羞辱难堪，指责和诬蔑像是泼墨一般淋在她身上，避不开，洗不净。

　　然而时至今日她都没有憎恨过宋之然，自始至终她最憎恨的不过是自己。

　　憎恨自己的懦弱无争，明明被欺负的是她，当铺天盖地的指责和羞辱迎面而来时，她却只是默默的垂下头，在旁人鄙俗的目光中带着一身伤痛和疯癫的大哥躲入庵堂中偷生。

　　四十多年了，慕槿岚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往事还是像是一块疮疤，表面已经愈合，揭开却依旧鲜血淋漓，也会痛彻心扉。

　　然而比起怨怼，她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宋之然。今生，也只求能与他陌路而行，直到各自尽头。

　　如果今生她能自己做主婚事，必定要远离宫门王府，官宦子弟，世家是最通晓人情世故的，却也是最容易在变故面前明哲保身，弃对方于不顾的，前一世她已经领教过了，今生也不必再对他们有什么期许。

　　倒是听说生意人讲究一个“信”和一个“义”字，其中也有不少商贾中的真君子在京城也名声颇响，比起未曾经历过人间疾苦的世家子弟们，慕槿岚转而对多从年少便被放逐历练的商家子弟们要格外看好一些。

　　选一个走商途的夫家，未必比不上嫁入高门大户做宗妇。

　　况且官商本不是一家，若她日后真的嫁给了一个商贾，慕家就算出事也不会牵连到夫家兴衰。若她能得夫家欢心，或许届时还能向夫家借一分力，就算不能扭转乾坤，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大哥安稳度日，保槿蓉平安长大应当也不算是难事。

　　官家嫡出长女嫁给商贾无异于自甘堕落，日后传出去她必然会成为京城世家的笑柄，不过慕槿岚早就不在乎这些虚名浮声，说到底不过是些蜚短流长，前世家破人亡的苦楚她都忍过来了，还会怕这些缥缈无影的中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