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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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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出了慕家大门,站在门口稍稍一望便看见了自家的马车,不由垂下头往马车那里去,步履间有些匆匆。
何王氏听见帘外有动静,等不及何婉上马车来,心急的掀开车帘问她:“如何,那慕家大小姐生得什么模样?”
何婉不紧不慢的上了马车,等到车夫赶了马往前走,她才笑意盈盈开口道:“慕家大小姐容貌出众,既是大户出身的小姐,举手投足间的做派自然不俗。”
何王氏闻言不由心花怒放,美滋滋的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何婉明白她心里盘算着些什么,眉头不由皱得更深。
何王氏亲生的儿子,何婉同父异母的哥哥何珞同慕家大小姐是同岁,亲缘上何珞与慕家大小姐还有一脉表亲的关系在,算得上是半门亲戚。
从晓得与慕家的这半分渊源后,她这继母就起了同慕家结亲的心思。
杭州如意坊虽然已经分了宗,但慕家任占据杭州望族一榜之首,如今携家眷在京城而居的慕大人不过四十出头,就已经做到了正二品右侍郎,身后又有如意坊慕家支撑,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而最让何王氏心动的还是慕大人的那位小舅子,人人敬称一声“齐三老爷”的齐修。齐修虽是从商贾,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有功名在身之人,不过是因家中缘故才自绝了仕途,走上了商贾一途。
京城中传言齐三老爷背后靠着的那位其实是名副其实的“皇商”,否则他年纪轻轻的,又怎会这般轻巧的就在京城中扬名,赚下了金山银山不说,还成了许多达官显贵、名门望族的座上客,惹得旁人羡慕不已,却也只能眼馋罢了。
何婉比慕家大小姐还要年长两岁,至今却依旧待字闺中,一来是因她继母的冷落,未曾在亲事上为她多留心,二来也是她何家式微,上门提起的大都是寒门小户想要攀附的,却不知何家也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内里又比寒门小户强多少呢?
何婉心中也明白这些东西都是求不来的,但回想起鸣翠居花厅中随意摆着的紫檀小几和价值连城却只插了几从玉簪的汝窑美人弧,心中隐隐的又生出几分感慨。
如今慕家炙手可热,何家又岂没有显赫一时过?
论起何家过往,从前在京城也算是高门大户,祖上出过两位宰相,三位内阁学士,族中弟子文风傲骨,也曾经盛极一时风光无限过。
然而从何婉的叔父开始,何家在仕途上的顺遂似乎就走到了头,何婉三个叔父都是刻苦用功的读书人,然而苦读了几十年书却只是个秀才。到她这一辈,更是每况愈下,几位从兄都是从小便发奋图强,刻苦攻读,然而时至今日,除了大伯父家的两位表兄考上了秀才外,剩下的竟连功名都没搏来。
何婉父亲这一支人丁更为单薄,她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七年再无所出,后来父亲纳了王氏为妾在,第二年王氏便生下了何珞,她家这一支也才有了个男丁来承嗣家业。等到何婉的母亲病逝,王氏凭着生下儿子的功劳被扶正做了继妻,抬了身份后,便愈发将一门心思扑在了儿子的前程上。
可惜何珞天生愚钝,读书识字连几个从兄都比不过,天性又混账惫懒,喜欢同丫鬟厮混一处,小小年纪便沾了一身脂粉之气,眼下看着便是个不成气候的,日后长大了也不过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
何珞的不成器家中人皆是有目共睹,也就只有何王氏一个人把他当宝贝,一日日的将何珞宠得愈发不像样子。
他才不过十二岁,何王氏竟然连自己身边伺候着的丫头都给了他做通房,日后再大些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更可笑的是何王氏如今竟然还起了同慕家大小姐结亲的心思,何婉乍知继母心思,惊讶之余不由冷笑:这王氏当真是以为天底下除了她的宝贝儿子外,就没有好儿郎了不成?
不过就是个命数好些的丫鬟,一招飞上枝头麻雀变作了凤凰,便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慕大人就算再糊涂,也断然不会把女儿嫁给这样无用的人,王氏……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何婉虽在心里对王氏的不自量力讥讽不已,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谦恭卑顺模样,温声细语的回应王氏的问话,与寻常人家母慈子孝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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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子轩今日去妹夫处喝满月酒,只带了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同去,留了精明能干的徐耀宗在府上,正好替谢晋之将那些狗皮膏药似的访客统统拦在了门外。
谢晋之就心安理得的在竹林中消磨了一整日光景,直到日影西斜时他才施施然走出竹林,回身眯眼打量了一下遇见繁茂的修竹翠叶,缓缓的想着要不要同齐修提一提,在这竹林中腾出一方地方来修一座小楼。
可品茶制琴,也可酿酒调香,修在这样一方天地里,从窗口俯瞰下去尽是翠竹环绕,仰目远眺则又是另一番别样景致,应当会是个绝妙去处。
坐上马车时,谢晋之已经开始考量将那小楼修成什么模样了,照着他的习惯,马车上一贯备着笔墨纸砚,谢晋之铺了一张玉版纸在面前的黄花梨小案上,屏气凝神思索了一阵,下笔勾勒起小楼的小样来。
原本四平八稳跑着的马车突然顿了一下,急转了个方向,谢晋之手中的笔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向外划了出去,在洁白无瑕的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勾勒了一大半的小样也因这一道墨痕沦为了一张废纸。
谢晋之挥手将墨迹未干的笔投入身旁未着水的犀角笔洗中,身子向后倚在垫背的软枕上。
“七爷恕罪,有人在前面停车争执,马车堵了前路,正把咱们困在了中间。”
言下之意不论是往前,掉头,还是转弯都行不通,只能在此等着前面起事的两方人理论出个结果来后让出路来,剩下的人和马车方能通过。
谢晋之虽无甚正事,却也不愿意白白在路上被人耽误时间。
“是谁在争执?”
暂时做车夫用的平远垂首恭敬道:“是两个面生的少年人,其中一个自称‘何大爷’,另一个什么身份暂时还不知。”
谢晋之听着平远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平远看着他的一派漠然只觉得后背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禁不住抬手擦了擦鬓角,将头垂得更低:“小人这就去问清楚是何人拦路。”
谢晋之不发一言,平远见之神情愈发忐忑,赶紧落下车帘准备上前去一探究竟。
远远的传来一阵骚动声,隐隐的似乎还有人的高声叫骂,不过很快就偃旗息鼓,好像是被人给强行治住了。平远顺着马车与马车间闪出的缝隙望过去,只看见几个穿着官府的衙役面色凝重的匆匆朝一个方向赶去,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堵在路中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行的那辆马车就被强行拽到了一侧,暂停在一颗榆树下。
平远跟着看热闹的过去瞧了两眼,也不敢耽误太多功夫,问清楚了当事的几个人是谁后便匆匆回去复命。
谢晋之听闻兵马司的人急匆匆赶来理事,心里不由冷笑: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调了人来解决麻烦,如此高效率倒是同坊间关于兵马司拖延误事的传闻相去甚远了。
也难为了他们花得这些个心思,关于他的连芝麻绿豆大点的事儿都这般郑重相待。
同谢晋之预料的分毫不差,马车刚刚行了一段路,就被人拦下了。拦车人一身便服,周身举止做派却不难看出官味来,面上笑得十分谦恭,说想请七爷下车来喝杯茶。
平远闻言未动,只束手坐在那里等着自家主人定夺,然而马车里却始终静悄悄的,既没有人说话,亦没有什么动作的声响,安安静静的就好像里面空空的没有人一样。
毕竟是跟了谢晋之十几年的人,平远立马就明白了七爷的心思,面无表情的当着那拱手抱拳的人面随手一扬马鞭,停顿的马车便堂而皇之的从那人面前驶过去了。
兵马司长官赵净宗赵大人一脸笑容僵在脸上,依旧保持着拱手前倾的动作,隔了半晌才缓缓的松开了交握的手,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站直了脊背。
竟有人真会傲慢到这般目中无人,且还是个沉浮于名利场中的商贾。
赵净宗只觉得方才那一记马鞭就像是迎面抽在自己脸上一样,抽得他面皮到现在还一抽一抽的痛。想他堂堂朝廷命官,又是在京城当差,向来被人奉承巴结惯了,如今放下身段伏低做小去巴结别人,竟被当场驳了面子……赵净宗只觉得难堪和怒气在心中不断翻腾,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颜面扫地让赵净宗心中羞恼万分,抬步便朝被扣在大榆树下的两辆马车走去,刚刚还春风拂面的脸转瞬间已阴成了冰冻三尺。
“方才闹事的是哪两个,连人带家仆马车,统统都给我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