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流月湿林薄

7、长相思

　　芳尘轻洒，玉钩遥挂。对闲窗畔，抱影无眠。
　　观若朱颜人影瘦，音琴空奏无人知。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耆卿走后已经数日，琴姬却仍然甚感困惑。她并未想到耆卿竟会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听从了柳大人前去求官。耆卿，你不是最厌恶这官场名利么？而如今……
　　“耆卿，我琴姬终究还是害了你么？还是说，当真如柳大人所言，你其实只是被这烟花柳巷迷惑了？”琴姬爱怜地轻抚着腕上的玉镯，喃喃道。想自己自认为熟知耆卿品行志向，可如今，耆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却竟疑惑了，实在是愧对这“知己”二字。
　　红莲见她独个儿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摇头叹息，这柳相公一走，却害得姐姐如此神伤了。实在不忍见她如此这般，想要前去劝慰一番，但又转念一想，这样让她自己静静也好。于是便把手中甜点置于桌上，刚要推门出去，却听到琴姬说了句：“耆卿，如果没有琴姬，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如此痛苦？”当下便惊恐不已，难道这人竟要……于是便连忙走了过去，倚在她床边，说道：“姐姐这是做什么？作甚么自己作践自己？你看你，这才几日？身子便消减成这般模样！你只知道他柳七痛苦，可有想过姐姐这样，让红莲我有多心疼？”说着便哭了起来。
　　琴姬这才发觉红莲竟不知何时进了来。只见她哭得伤心，却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她因何如此。听了她的一番话才明白过来，自己又害她担心了。便起身劝道：“妹妹莫哭，姐姐无碍。”
　　红莲见她都已经这般了居然还说无碍，气急：“姐姐又这样，管我作甚么？都已经这般了还说无碍，难道要再起不了身，咽不得饭菜才叫有碍？红莲知道柳相公走了，姐姐很难过，可是姐姐又是何苦如此不知道爱惜自己？姐姐这么做，可曾想过等哪日柳相公回来了，看到姐姐这般光景，岂不更加痛心？柳相公临走前嘱咐了红莲好生照顾着姐姐，而如今却没能把姐姐照顾好，红莲该打！”说罢便抬起手作势要向自己脸上打去。
　　琴姬见她如此，自是要连忙阻了她。急声道：“妹妹快住手！”
　　“姐姐你只管自己伤心，由着我去便是了，管我作甚！”说着便甩开琴姬的手，哪知一时情急没仔细力度，琴姬竟被甩倒在床上。红莲一见姐姐竟被自己甩倒，连忙想要去扶了她，却又转念想自己必须显得决绝些或许才会救了姐姐。便强忍着把不知何时已经伸过去的双手又缩了回来，一边又担忧地时不时瞥上几眼，一时不知所措。
　　正犹豫着，却听到琴姬低声道：“连你也来逼我么？”竟能让自己心中生出几分寒意。红莲登时泪如雨下，紧紧抱住琴姬，哽咽：“姐姐你别吓我，红莲哪里敢逼姐姐，只是实在不忍心见姐姐如此。红莲自小跟着姐姐，十几年，从没见过姐姐这般。以前的琴姬姐姐哪去了？”说罢便泣不成声。
　　琴姬痛苦地闭上眼睛，缓缓地用手轻抚红莲的背。好不容易哄了红莲下去，琴姬疲惫地伏在铜镜前，想着红莲说的话。是啊，以前的琴姬究竟哪里去了？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竟如此痴迷？耆卿……你为何竟走得这般急，我还有好多话来不及说出口……只愿来生，莫再作情痴……
　　正想着，便听到门被推开，转身看去，原来是妈妈。于是勉强起身迎了上去，问道：“妈妈为何？……”
　　原来老鸨早就从红莲那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一番，想琴姬想来心事重，处处为他人着想，却把错处全揽自己身上。担心她想得太多伤了自己，本想着留她一人静想几日，或许也能想通些，只是今日听红莲所言，不但没解开心结，反倒成了结上结，便上来劝她一劝。见她这副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走过去拉了她坐在榻上：“乖女儿，你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不等琴姬回话便又径自说道，“你五岁便被卖到我凤求凰，这儿虽是青楼，但我向来视你如己出，从来不曾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你自小便聪明伶俐识大体，从不让我忧心，如今怎么也这么糊涂？我知道你心里有七哥儿，你有了中意之人，做妈妈的我自是为你高兴，只是你若为此自寻烦恼，妈妈我却是万万不允的。那柳家世代为官你是知道的，七哥儿虽说是末子，但他的才华却远远比过了他那几位兄长。他兄弟几人面上虽甚是亲近、手足情深，可多少也有几分妒忌。他虽以词闻名天下，又深得柳大人厚爱，但柳大人身为官宦家长者，必是更希望他能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为柳家争光，而不是常年流连在这烟花之地。你道是因为你，使得七哥儿走上官场，你可曾仔细想过，即使是没有你琴姬，他柳七迟早还会有这天。再者说，你与七哥儿如此亲近，对他品行还不了解？像他这等人物，哪里受得了官场。你之前认为自己没看清他心中所想，甚至还认为他自己也并未看清，可他究竟想的什么，你可真的问过他？关心则乱，你自认为是为了他好，可你又怎么知道你想的便是对了的？你只顾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可你再仔细想想，那七哥儿可有因此事怪罪于你？你心里是好受了，可委屈了我们这些旁人了。”说罢便抹起眼泪来。
　　琴姬听了老鸨的话，半晌没说出话来，回想离别那日情景，想耆卿当时的神色，的确是看不出有怪罪自己。又仔细思量红莲和妈妈的话，顿时清醒了不少，自己只顾着自己伤心，却竟忘了身边关心自己的人。想罢不仅释然，莞尔，帮老鸨拂去了泪，说道：“琴姬自认为看事通透，如今竟也如此糊涂，扰妈妈忧心了，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老鸨欣慰地看着琴姬，不住地点头：“果然是我的好女儿，你若能想通便好。好好养着，仔细七哥儿回来了，见你这副模样，不要了你。”偷笑着看琴姬因自己的一句话而羞红了脸。
　　翌日，收拾好心情的琴姬再次坐在薄纱后抚琴，却不想见到意想不到之人，那许久不见的孙中竟又出现在这凤求凰！那孙中见来者是琴姬，便趾高气昂地摆着扇子走上前去，嗤笑道：“哟!这不是琴姬姑娘吗？这几日怎么不见你的相好柳七了？难道说，他是弃了你不成？哈哈哈哈……”
　　琴姬见他故意生难，倒也不急，也不起身，只是轻声说了句：“不劳公子费心。”
　　孙中见她这等态度，还道是自己猜对了，便凑过来说：“琴姬姑娘这又是何苦，他柳七不要你，还有我呢。想当初要不是他，我早就把你得了，你也不用受这苦啊。”
　　琴姬听他如是说，猛地起身。原来，那孙中自那日后再不来此闹事，竟是因为耆卿？耆卿，原来你早就……想着便嫣然一笑，霎时便让四周的事物尽失颜色，孙中从未见过如此美艳慑人的琴姬，竟看呆了，连她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琴姬回到房间，却看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书信，捻起来看了笔迹，竟是耆卿！颤抖地尝试了几次才把书信拆开，展开，竟是一首词，这必是耆卿新作了罢：
　　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耆卿，琴姬此生能得以遇见耆卿，已是万幸。你并不曾有负于我，只望君莫失莫忘，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