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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月半 小生,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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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月半
他来这里,绝不是偶然。
窄小的屋里,光借着灯火,从衣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仔细揣摩着字迹。看了许久,叹息一声,又收回袖内。
灯影微动,他面不改色。
“查明了吗?”
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双手抱拳,“是。馨,无姓,避蛮荒与家人来到南京。家境寒微,父母不在,七岁被人卖入红楼……”
光一手扶额,灯影又是晃动了几下。“光邦,你就是这样为我办事的?这套说辞我早就听过了。”
黑衣人汗如雨下,“属下办事不利,但属下在红楼的确没有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只是……”他的语气显得心虚。
“说。”
跪下的人再次抱拳,“实不相瞒,属下和崇在红楼上潜伏了一夜,看见凤大人与老鸨共处一室。”
光惊起,“你说镜夜?”
“千真万确,属下不敢有所欺瞒。”
光邦是自己的心腹,他不可能骗自己。
“你……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光觉得有些晕眩。
黑衣人欲言又止,但还是老实告退,狭隘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光一个人,他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馨是在自己怀中断了呼吸的,用尽任何方法光都没能救活他。
即便是他没有死,总该记得自己。这个馨的背景从一切途径获得的消息都大致相同,既是独子又无家眷,与我更是毫不相关。
但是,镜夜却在那里。这个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那这封信又是谁给我的?
他的手伸进衣袖,又重新拿出信纸。灯火微弱,时时跳动。
那的确,是馨的字,光不可能认错。
信笺上,朱砂红的凄凉。
光,救我。
南京红楼。
灯火又动了动,终于支撑不住,熄灭成一小缕黑烟。
馨撑着头的手颤了一下,将他从睡梦中带出来。他睡眼惺忪,月亮正满。对于自己几时撑在案几上睡着的事,毫不知晓。
那之后,一晃就是三天。
莲华不知怎的,突然就大发慈悲,也不让他夜夜接客,也没罚荒井跪院子,这样的日子真是少有。
他迷迷糊糊的朝着床的方向走过去,舒服的躺下。对于青楼的人来说,只要能睡,那是永远睡不够的。尽管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馨这时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恍惚间,他看见了那张笑脸,想起了那个人的样子。
他梦见一匹乌云盖雪的好马,自远方踏来。
窗外传来猫头鹰诡异的咕咕声。
晨曦,天明。
今日是七月半,中元节,芽旌街今日不迎客。
放眼望去,偌大的芽旌街没了欢声笑语,一片死寂,倒让人有些毛骨悚然。莲华难得的早起,趁着姑娘们都还在沉睡,拿起了扫帚,独自扫着院子。偶尔飞过几只喜鹊,停在木槿枝头。
红楼不似一般的青楼,里面的布局颇有讲究,栽种的也多是雅致的花草。
七月流火谢过,八月飞燕入泥。
馨悄悄地看着莲华,这个女子其实也挺有姿色,可他一直想不通,一个正值芳龄的女子怎么会来开青楼。也许是这几天睡得太好,今早馨起来的时候全然没有了以前的疲惫,如今看着莲华独自在院里,翻涌起的竟是怜悯。
莲华正望着木槿出神。
红楼的老鸨,背后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
但不管怎么说,馨是恨莲华的。是啊,谁会对一个几度逼死自己的人心怀感激呢,也许没有莲华,他就不会在这个地方,他会好好生存,但绝不是在这里伺候男人。
红楼金碧辉煌,亭台楼阁,无处不是富贵之气。
这里若非妓院,定当住着大户人家。
两人这样,一人在高处静默,一人在院里打扫,却没了平时的提防。
七月半,寒鸦飞过,落下几声悲鸣。
眼看太阳落山,黑夜铺天盖地的扫来。南京城里,家家户户提着灯笼出来。
鬼节,按照习俗,应当祭祖,给已故的亲眷上香、烧纸。芽旌街黑压压的一片,阴森可怖。偶有灯笼从几个市面上流出,像是鬼火。
莲华一袭黑衣,披上了黑纱,提着灯笼悄悄地出去了。
一直走到灯笼多起来的地方,她小心地把面容隐去,随着人流慢慢的走。
突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警觉的回头,来者竟是馨。
“不是让你乖乖呆在房间么,跟着我做什么。”
馨一愣,片刻后察觉她的意思。他手里也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拿着祭祀用的东西。
馨跟上来,莲华也没阻止。两人无言,并肩而行。
“你来祭祀父母?”还是莲华先打破寂静。
以前,也没见馨提起,每逢七月半,他只是在台上远远地望着灯笼群。
“是舍弟。”
莲华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你呢?”被先问了。
问题吞回了肚子,“家人。”得到答案的人也是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莲华觉得,今天的馨有些奇怪。
眼见着就要到了人最密集的地方,一个疯老道突然跳了出来,抓住馨不放。
“诶我说,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怎么眉头不展,笑容不露的啊?”他疯言疯语,嘴里夹杂着酒气,馨皱了下眉头。
“你是哪里来的疯子,还不快放手。”莲华用灯笼撞了一下那个人的腰,那人哎呦一声松了手。
这里来得都是祭祀故人的,怎么可能满脸堆笑。
“姑娘下手真狠,也不怕贫道闪了腰,”疯老道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腰,一双手又不老实想伸向莲华,被她眼疾手快的打了一巴掌。他哎呦一声转了个面挂在了馨身上。
“这等无赖!”莲华伸手又想打,却看着馨出神的望着自己,脸一红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悻悻的收回了手。
可突然又意识到自己脸红干嘛,抬起头,果然馨在憋笑。
“公子啊公子,我看你面相端正,器宇不凡,乃是达官贵族啊,”疯老道说着,捏起了馨的手,“恩……啧啧……公子,你是来给谁上香的……”
“舍弟。”馨又说了一遍。
那老道仔细的看着馨的脸,“奇怪,公子家人健在,没有故人啊……”
馨一愣。“前辈说笑了,舍弟已故多年,我这个做兄长的还不清楚吗?”
眼见莲华青筋凸起就要打来,馨连忙护住老头,莲花气得跳脚。
老头继续疯言疯语,“公子为何执意不信老道,你的家人健在,无一伤亡,”馨的眼神微微有变。
“公子若是执意不信,我这里有一颗莲香,你回去,寅时烧化。你若真有故友,莲香定会燃尽,”老道把香放在馨的手上,“要是没有,那么莲香是燃不完的哎呦!!”“疯老头放开你的脏手!”莲华终于忍无可忍。
馨诧异的看着疯老道直瞪瞪的晕过去,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我红楼的花魁岂是你说摸就摸的。”莲华抓起馨,直往前走。
馨回头,人群沿着老道的边缘流动,满脸冷汗,但是他暗暗收好了莲香。
莲华气冲冲的向前走,也不管一路上踩了多少人的脚。馨连忙拉她慢点,却实在忍不住偷笑。
“我还没发现你有这等孩子气的一面。”
莲华没回头,馨看见她耳根红了。
正在上香处,莲华敛了表情,收了步伐。从篮子里取出三炷香,拿出火石,点燃了香。那是上好的檀香,香气袭人,飘入空中。馨也借着她的火石,点了自己的三炷香。
一左一右,插在了香台上。
“苍天在上,父亲,母亲,女儿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她轻声说着,就着草席拜了三拜,“女儿不孝,做着这伤天害理的买卖,还望父亲母亲息怒。”
馨在一旁,沉默。
莲华自顾自的说着,周围的人都没看在眼里。
馨垂眼看着香渐渐燃尽,喉咙却梗塞。
莲华对着香又拜了三拜,最后一叩首,馨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草席上。
“女儿,一定会……一定会为你们……”
他们听得到吗?
人死,不过化为一抔黄土。三炷香,一把纸钱,就是生者的挂念了。
馨默默地想着。
可他还是,对着燃得正旺的火堆,低声道:“过得还好吗……?”
除却风声,没有回答,年年如此。
直到香火燃尽,莲华和馨起身,原路返回。
回时见那疯老道还躺在原地,莲华啧了一声拉着馨走得更快了。
等他们走远了,老道好像是睡着了一样说着梦话。
“公子嘛……嘛……”他咂着嘴,“大劫……嘛……性命难保恩……”
芽旌街此时早就陷入沉睡,大门的灯笼像是两个大眼睛。
红楼门前,莲华刚迈进一只脚,馨停住了。
“你怎么了?”
馨提着灯笼,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姑娘,小生就送姑娘到这里吧。”他双手抱拳,有些尴尬。
莲华眉毛一挑,“你发什么神经。”
那人被她的眼神吓到,身体抖了一抖。“这个……小生有罪,瞒着姑娘,可小生实在不是姑娘楼里面的花魁……”
莲华僵在那里,灯笼也掉在地上,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你……你是!”
“正是。”
冷汗满面。
“小,小生告辞!”
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莲华觉得脸烧得慌。
这是活到现在最失败的一天,没了平日里当老鸨的悠然自得,她今天被玩得团团转。
不过,在旁人看来,倒终于有了几分女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