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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岂无他人 丁雁堂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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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雁堂最近烦恼透了。
别的烦恼,可以倾诉,可以排遣,可以解决,唯独这种烦恼,让人没法说,没法做,没法理,只好任由它在那里膨胀,每过一天,这烦恼就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来越有力度,越来越可以压死自己。
家里的事,一向是大哥在料理,他平日里不过是各个田庄转一转,听大哥的吩咐,该打点的地方,就替大哥去打点。他不用管那些大大小小的分号,不用核对盘点那些繁琐的账目,他安安稳稳做他的二少爷,闲时和几个富家子弟喝喝酒,听听曲,日子逍遥快活,富贵安泰。更别提他还有一个准未婚妻------府衙里绍兴师爷的女儿蓝澜。
对,就是蓝澜。他烦恼的就是蓝澜。
他和蓝澜的事,虽未敲锣打鼓的公示于众,可这遂州府里里外外无人不知他俩早有婚约,两人多少次不避嫌疑的郊外野游,在城外小溪边多少次的互诉衷曲,丁雁堂翻过多少次蓝师爷家的围墙------蓝师爷心里当然也是明白的。丁家世代经商,家业豪富,地位煊赫,丁雁堂一表人才,蓝澜嫁给丁雁堂,那是上上之选。大哥表面上不露出什么,十有八九也一清二楚。大哥之前就曾示意过自己,等娶了大嫂,就该操办他和蓝澜的婚事了。现在大嫂已经过门快半年,他的新房也快刷好了,明摆着的事,他该把蓝澜娶进来了。
可是丁雁堂不想娶了。
不是蓝澜不好,蓝澜没得挑。蓝澜活泼明艳,娇嗔可爱,白瓷般洁净的圆脸儿嵌着一对深深的梨涡,一双翦水秋瞳可以把人淹死在里面。只是……只是……只是……唉。
丁雁堂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最近每次见面,蓝澜总是半嗔半羞的窝在他怀里,问自己什么时候娶她,问他什么时候向蓝师爷提亲,问大哥到底准备怎样办这场喜事……自己一个也回答不出,又不能不答,每次都是支吾过去,分别的时候不再有以往的不舍,而是感觉松了老大一口气。然后,渐渐地,越来越怕和她见面,怕自己的支吾,怕她的追问,怕她的憧憬,怕自己的敷衍被识破,怕看到她疑惑的眼神,怕看到她伤心的眼泪。怕怕怕怕,全是怕。他知道,都这样了,蓝澜不嫁他,还能嫁谁?他不娶蓝澜,要蓝澜怎么活?可他就是不想娶了。不想就是不想。骗得了全天下,却骗不过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昨天经过书房的时候,马先生走出来,把自己给叫住了。
马先生是过世的父母生前的至交,丁家兄弟的恩师,交游广阔,德高望重,丁家上下一向敬重他。大哥娶亲,就是马先生一力促成的好事,连大哥都尚且听马先生的教导,何况自己?马先生昨天对自己意味深长地说,丁家世代都是好男子,好男子万万来不得始乱终弃,误人终身,惹人唾骂;好男子不好浮华,以德立身,行事必定光明磊落,言而有信-----听听这话!聋子也知道马先生言有所指!
回到自己的房里,丁雁堂把能砸的器物都给砸了。怕什么,到了这个地步,砸砸东西还不行?他丁雁堂就是砸了全天下的东西又如何?怎么办,问谁讨个主意去?谁能给他想个万全之策?告诉大哥?死也不敢,大哥能拿拐杖把他捣成肉泥,还会命他立刻娶亲。告诉马先生?更不可能。马先生会拿他那一架子的儒德明道把他给活埋了。可这事实在拖不得了,每拖一天,解决的可能性就小了一分,他心头的担子又沉了一分,尤其是近几日,蓝澜再迟钝也似有察觉,见面之际,泪眼朦脓的时候多,欢声笑语的时候少,愁眉苦脸,那双黑如深潭的大眼睛里满满地浮沉着哀求和幽怨,这回是真能把他给淹死了。
贴身的小厮阿远自然知道二少爷这隐秘而不可说的心思。丁雁堂砸了满堂的器物还不够,还拿起刀乱砍刚刚刷过新漆的梨木大床,仆人们躲得要人影不见,谁也不敢近前来捋虎须,招惹火头上的丁二少。阿远缩在角落里望了半天,又想了半天,最后见他力气也使得差不多了,估摸着二少爷胳膊也酸了,人也累了,这才大着胆子钻出来:“二少爷,消消气,小的有个主意,您这事儿,对别人兴许没法说,您何不去找大夫人商量商量?”
一句话把丁雁堂给提醒了,这倒是,自己浑忘了府里还有位大嫂呢。可一时也不能决定。丁雁堂犹疑地看着阿远:“找她说?管用么?她也是个妇道人家,跟她说有什么用?”
“嘿,二少爷,这您可就想差了,”阿远见丁雁堂收了火,一下子就把话说得顺溜起来,“您想呀,咱家老夫人走得早,俗话说,长嫂如母,小叔子的婚事,不跟嫂子说,还能跟谁说呀?大夫人是您的嫂子,她有本事、有资格给您的婚事做主呀。大夫人若是肯拿个主意,自然一切由她出面安顿,您就不必再为这事儿发愁了。再有了,小的在外面,听得咱们这位大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妇道人家,人家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样样精通,脾性也和别的女子不一样,要不马先生怎么能下那么大的力气帮大少爷把她给娶进来呢?要不这些年来给大少爷说的亲事,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桩,大少爷哪次不是摇头就算,偏偏这一次就这么爽爽快快的答应了呢?您也是看到的,别人家的夫人,谁不是制着压着相公的妾侍不许亲近呢,只有她,眼睛里就跟没这回事一样的,由着襄姨娘天天黏糊着大少爷,听盼儿讲,她自己成日里翻翻书写写字,没事儿就站在院子里望着天,悠闲得很,根本没把大少爷和襄姨娘放心上,这份心胸和气量,啧啧,那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您说,现成摆着个能给您拿主意的人,您还等什么呐。”
丁雁堂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你小子旁观者清,说得很是,我这就去!”跑袖一挥,转身就往外跑。
“别别别,二少爷,”阿远一把拽住了丁雁堂,“您不能去,这事儿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清楚的,你跑到大夫人的房里呆上半天,那不合适,襄姨娘的房隔大夫人那儿又不远,万一被大少爷那边的人听了去,岂不是坏了!”
丁雁堂立刻站住,怔了怔:“有理,有理。”
“依我说,您索性现在派人去把大夫人悄悄地请过来,就在您房里,细细地把话给说完了才好。这边清静,没有多事的耳朵嘴巴,大夫人回去的时候,若是大少爷问起,就说到处转了转,足可以应付过去,再说,大少爷嘛,”阿远嘻嘻地笑着,“包管也是不会问的。”
“好小子,平日里没白疼你,够机灵!”丁雁堂搓了搓手,“去,你去,就照你说的,悄悄地把大嫂给我请过来,快!”
秋福若看着面前走来走去一刻不停的丁雁堂,看着他时而挠挠头,时而瞅瞅脚,看了一刻钟,觉得也差不多看够了,噗嗤一声笑了:“二少爷,你巴巴的叫人把我找来,说有要紧事商量,这么半天了,看你走来走去看得我头晕,到底是怎么了?”
“唉,大嫂,这……实在是不好说,实在是……”丁雁堂停住脚步,又抓了抓头,急得脸红脖子粗。他何尝不想说,可从何说起呢?刚才还有一肚子的苦水准备好了要统统倒出来,等到秋福若真的来了,坐在自己跟前了,看着她那双亮得瘆人、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顿时又泄了气,满肚子的话憋在胸口,既不敢说,又不好说。阿远呢,阿远来说就好了,可秋福若一进门,阿远这小子就溜到外面的院门口把风去了,为的是不让人打扰。唉,这种事,叫他对着陌陌生生、从没好好交谈过几句的大嫂,怎能如实吐露?
秋福若心里转了几个念头,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你不好说,那就我来说吧。”
丁雁堂这一惊,冷汗密密的爬了满背,不会吧,连足不出户的大嫂都知道自己的破事了?那大哥岂有不知之理?完蛋了,这回死定了!
“你别急,先听我说得是不是,”秋福若微微笑,“丁二少有事,不找大哥偏找大嫂,还这么大费周章的悄悄派人来请我到这里说话,神神秘秘,生怕被人听了去,我猜,二少爷在外面惹上什么难缠的风流债了,是不是?”
丁雁堂呆住了,阿远没说错,大嫂真是个聪明透顶的女人啊。自己半个字也没说,她就猜了个六成!
“二少爷别见怪,既然是女人的事,我就大胆的再猜一猜。早听说你和蓝师爷家的小姐彼此有意,过往甚密,按理,你大哥办完喜事,你该催着嚷着要娶蓝小姐进门才是,可是从不曾听说你要娶亲------看看这屋里,能砸的也都砸了,方才来的路上听阿远说,连上好的新漆梨木床也砍了--------二少爷,你该不会是另有所爱,要负了蓝小姐吧。”
丁雁堂彻底的服了,扑通一声跪在秋福若脚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嫂是天上的神女下凡,求求大嫂千万要给做兄弟的想个法子!大嫂所料,一丝不差,兄弟不敢跟别人说起这事,这些日子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兄弟就指望您了!”
秋福若吓了一跳,天不长眼,居然真的被自己给猜中了!这可是天下头等的缺德之事!为今之世,女子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别说到了蓝小姐这一步,就连还没过门、从没见过夫君的女子被夫家退婚,那都是非死不能雪耻的。世道就是这样,男子可以变心,可以负情,女子却不能!女子被抛弃,被背叛,就别想还能在世上体体面面的活下去!思及此,秋福若的语气不禁添多了几分严厉:“你开什么玩笑,到了这一步,你才说不愿娶蓝小姐,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这不是把蓝小姐往死路上逼吗?你叫她以后拿什么脸面做人,谁还肯娶一个被人玩弄抛弃的女子?即使有人愿意娶,她能愿意活吗?这跟杀人有什么分别?你没读过书吗,‘是何异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你先给我起来再说!”
丁雁堂被她的气势镇住,乖乖地站起来,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秋福若定了定神,稳住了心绪,语气缓和下来:“二弟,你好好的告诉我,究竟心中另有了谁,是哪家的姑娘?”
丁雁堂心知话已说到这个程度,必须得全部坦白才行了,鼓足勇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是……她……何锦园,她是倚翠楼的……歌妓……”
秋福若眼前一黑,几欲晕倒。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啊!老天爷是觉得她太寂寞无聊了,故意给她找点难题还是怎么的?来的时候路上就在转脑筋,若是丁二少真碰上什么难缠的风流债,看看事情的大小轻重,斟酌着替他办办也就是了,没想到他丁雁堂说出来的话简直一句比一句离谱!开玩笑吧,为了一个歌妓,连蓝小姐也不要娶了,先不说什么始乱终弃,即使丁雁堂能昧着良心抛弃蓝小姐,以丁家的地位、名声、家世,丁雁行能让他娶个歌妓回家?她秋福若家中虽然无权无势,落魄贫穷,好歹几代书香,清清白白,丁二少竟然异想天开要娶进门一位歌妓?而且蓝小姐有什么错?丁雁堂怎么能平白无故的抛弃人家,说不娶就不娶了?蓝小姐不吊死在他丁府门前才怪!果然是易求千金宝,难得有情郎啊,男子生来绝情负心,男子的爱就如浮萍,聚聚散散,随波逐流,哪里有靠得住的!
“大嫂,您听我说,”丁雁堂看着秋福若脸色大变,忙又直挺挺地跪下,“兄弟跟蓝澜,那时确是真情真意,半点不假,若是没有真心,兄弟何至于几年来不纳妾,不收房,一心一意等着娶她。可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那天和几个朋友在倚翠楼喝酒,妈妈叫了新来的歌妓陪座,一见到她……锦园,我就知道我错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才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非卿不可,原来之前和蓝澜的那些,都不能算……我原以为蓝澜是最好的,世间没有更好的了,可看到锦园,我才明白,最好的出现了,出现得晚了一点,可我现在不是还没成亲吗,我还有机会,还能争,还能……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等,为什么在她没出现的时候,就那么耐不住寂寞,就那么急急忙忙的以为自己爱上的就是蓝澜……如果我能再等等,我……”
听到这个“等”字,秋福若的心无声无息的软了下来。是的,等,等到那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人,等到那个能让自己倾心相爱,百死不悔的人,一切都得等,有人运气好,早早的就等到了,有人运气差,等上一辈子;自己呢,连等的机会都没有,就匆匆忙忙的成了眼前这位丁二少的大嫂。人间的情爱啊,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无根之物,来的时候轰轰烈烈,猝不及防,走的时候脚不点地,措手不及。花儿谢了,花瓣会掉落到泥土里;木头烧尽了,剩下的还有炭灰,可是情爱呢,情爱一旦消失,又去了哪里?丁雁堂有什么错,如今之世,男子本可以随时变心,何况他说得未必没有道理。爱上蓝澜的时候,以为找对了人,可是何锦园出现之后,才知道之前的“对”还是错的。能让他怎么办?一力承担,不言情爱,违心的放弃之后的“对”,继续以前的“错”?要么负人,要么负己,都是难题。
“大嫂,您要是见过锦园,一定也喜欢她……”丁雁堂做梦一般的喃喃,“她有那么清冷的眼波,那么动人的歌声,跟她在一起,我会觉得天下都消失了,我不是丁家二少爷,我只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想要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厮守一生的男人……她并非如人所想,是为了我的钱,我的家,她并不见得多么喜欢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一定要给她赎身,我一定要娶她,我不娶她,别人就会买了她去,那她就毁了!大嫂,您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要是您不肯帮我,做兄弟的只能走上绝路了!”
秋福若完全呆住了。帮?怎么帮?顺得哥情失嫂意,兵不血刃,两边安稳的法子,明摆着只有一个了。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了几个字:“娶,都娶,两个都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