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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匪君子 秋福若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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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福若坐在窗前,双手支着下巴。窗外庭院的西墙角下,几株□□开得灿若明霞。夕阳浓浓的洒下来,秋日的萧瑟之意衬着那篱落的菊花,不禁更厚了几层。
新婚后的一连五天,秋福若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
见不到就见不到,她不在乎,反正这桩婚事,定下来之前也没人问问她的意见,当然即使问了她的意见也没用,没有人考虑她的意愿。婚姻嘛,父母之命是天,媒妁之言是地,哪有儿女插嘴的份儿?爹托媒人的时候,连站在旁边多听一句都被人称作是不要脸,哪怕一千个想听,也得故作羞答答的躲到闺房里去。等到小妹跑来悄悄告诉她要嫁的是遂州首富丁家残废大少爷,她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寻死觅活的把戏也玩够了,还是架不住爹的老泪纵横。知道自己家里光景不好,爹是个仕途不畅光顾着孤芳自赏的穷塾师,可未曾料到家里的过活是靠丁家多年接济!拿人手软,吃人口软,一听说丁大少要娶妻,爹就上赶子的托了丁府的马先生,一力把自己给荐了去。一来二去,这事竟然就这样成了。反正她知道,丁府给的聘礼数目巨大,光是银子就是两千两,更别提那些林林总总的物件了。聘礼下定之后,饭桌上的菜肴好了不少,二娘添了好些金玉轩的首饰,小妹的衣料忽然多出了一大堆,家里还新买了两个丫鬟……换句话说,她被卖了,她拿自己一生的幸福,换来了全家人的衣食无忧。
她不了解丁雁行,也不想了解。嫁给他是一回事,别指望她会爱上他。她也没有别的要求,平平静静,能过下去就很不错了。至于爱,秋福若想,她永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这一生一世,从娘家走到夫家,被关在这深宅大院里,面对着残疾的哑巴夫君,哪里去找什么爱情?以前在家里,多少也偷偷看过许多爹所谓的“淫词艳曲、市井邪书”,曾经也梦想过自己能遇到那样一位身长玉立、眉目如画、倚马斜桥的翩翩少年郎,能一心一意的爱上他,嫁给他,同他一起玩书泼画,调琴莳花,春日看杏花满天,秋日登高楼望远,彼此都忠贞不二,白头偕老,那是何等的人间至乐!可是,还没等她遇到这样一个人,她就已经站在这里,成了丁雁行的妻子!可梦里的那个人,一定还在什么地方,一定还在等着她的出现,一定……那个人是谁,不知道,总之绝不会是丁雁行!
丁雁行是好是坏,是正是邪,是忠是奸,她没兴趣追究。丁雁行做什么生意,有多少财产田地,如何处理这一大家子的事务,她没兴趣探寻。只有几天前的新婚之夜,她和他有过那么一点简单的交流,肤浅得很,点到即止。他无法说话,没有左腿,走路依靠拐杖,一瘸一拐,滑稽可笑;他还时时皱着眉头,苦着脸,似乎全天下都已经负了或者即将要负他。他和自己的梦中人差得太远,不,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哪个少女没有幻想过自己的郎君,哪个少女能把自己宝贵的爱情送给这样一个残废古怪的男人?她永远也不会爱上他!就这样淡淡地把日子给过下去吧,寂寞孤单,直到老去,死亡……这就是她的一生!她站在起点,就能一眼望到终点、没有悬念、没有希望的一生!
不过,不爱也有不爱的好处,她可以不在乎他,他没办法伤她的心,就这一点来说,未尝不是愉快的。比如,嫁过来五天了,除了洞房那夜,其余的时候,他都没进过自己的房间,白天晚上陪着他的,都是那个袖襄。
袖襄当然来拜见过自己,那脸庞,比春天的芙蓉花儿还好看,杏仁大眼,菱角小嘴,模样秀丽,神情动人,无论怎么看,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那样的容貌神韵,说是丁家嫡出的千金小姐也不为过。袖襄十五岁就被丁雁行娶作偏房,虽然是妾,可自己来了这几天,冷眼旁观,也看得出丁雁行对她的疼爱怜惜非同寻常。还好,自己根本不爱丁雁行,随他宠谁怜谁,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一切好说。
丫鬟盼儿轻轻地走过来,把一件深红色的如意花纹夹棉长衣披到秋福若肩头:“夫人,晚上天凉,当心被冷风吹了头疼。”
秋福若点点头,把衣裳往身上紧了一紧,看看眼前的盼儿,忽然问道:“大少爷很喜欢袖襄是不是?”
盼儿吓了一跳,没料到这位新夫人几天来没主动跟自己说过一句话,这会子一开口,却是这个碰不得的话题,不回答又不敢,停了一刻,才嗫嗫嚅嚅地说:“这……不是这样……夫人你别多心……”
“我多什么心,”秋福若侧着头,淡淡地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照实说就行了。”
盼儿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出声。做下人的难处就在这里,说实话吧,眼前这位新夫人必定伤心难过,说假话吧,只要假以时日,夫人也势必知道真相。掂量了一下轻重,盼儿只好实话实说:“夫人,你听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袖襄是我们府里,大少爷心尖儿上的人,你没来之前,一直都是袖襄伺候大少爷的饮食起居,白日里陪着大少爷处理家里家外的事,晚上大少爷就歇在她房里……”盼儿低下头,不敢再往下说。
秋福若嗯了一声,不错,看上去丁雁行应该不会对自己有多大兴趣,自己所求的也就是这个了,既然求不到梦中心上的那个影子,那就退而求其次,清清静静的过下去吧。
盼儿见秋福若沉默不语,满心以为自己刚才那番话刺到了她,想想大少爷整整五天没踏进过新房了,也怨不得夫人心里不痛快,急忙解释:“夫人你别难过,你才是咱们丁府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堂堂正正的大夫人,袖襄和你哪能比呢……”话未完就被秋福若打断了:“瞎说什么呢,我可不难过,这样好得很,我还得谢谢袖襄呢,依我说,多几个袖襄才好呢。”
盼儿眨巴着眼睛,一时不知道夫人这话是真是假,不敢贸然接口。又看看夫人神色如常,倒真不像是违心的话。秋福若示意盼儿给自己倒杯热茶,捧着茶杯,和盼儿拉起了家常:“盼儿,给我说说,你在丁府多少日子了?你是买来的丫鬟,还是丁府的家生丫鬟呐?”
见秋福若放弃了刚才那个磨人的话题,盼儿松了一口气,话语也流畅起来:“回夫人的话,奴婢府里买来的,奴婢本家姓金,是梓州人。六岁那年家乡发了大水,随父母逃出来,一家子饿得没饭吃,父母就把奴婢卖给了丁府作丫鬟。到如今整整十年了,奴婢刚到丁府的时候,老爷和老夫人都在呢,两位少爷都还只十来岁,哎,日子可真快呀。”
秋福若听得盼儿这老气横秋的一番话,忍不住微微笑:“十六岁呐,也不小了,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
“哎呀,夫人,你……”盼儿急红了脸,“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夫人别拿奴婢开心了。”
秋福若看着她急得一张粉脸通红,连带耳朵脖子都红成一团,觉得有趣:“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要是有,早早地告诉我,我还能帮你拿个主意,想个办法呢。有心上人怕什么,有才好呢,一个女子,再饱读诗书,再能说会道,至要紧的终究还是嫁予心爱的男子,”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别像我,等啊等啊,还没等到看看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呢,一转眼,已嫁作他人妇了。”
盼儿听了秋福若这番话,先是魂飞魄散,魂魄归位后,细细品味,又嚼出了一丝凄酸,凄酸之后,又觉出眼前这位新夫人的亲切。盼儿发了一回呆,也把声音放低,对秋福若说道:“夫人,奴婢看得出,你是位善心的好夫人……我们大少爷,也是位了不起的好人,你别看他不会说话,腿脚不方便,他的心可比谁都亮呢。别的话,奴婢不敢多嘴,只是,夫人,你看大少爷好几天没露影儿了,这几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背后讲这事儿,那话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去,难不成夫人你就一点儿也不在乎,就由着袖襄……”
“盼儿,”秋福若截住了她的话,温和而坚定地说,“你拿我当自己人,我也拿你当自己人,不妨跟你说句实话,嫁进丁家,不是我愿意的,你家大少爷,也不是我心里乐意的人。他喜欢袖襄也好,喜欢别人也罢,我都不在乎。以后你就是我房里最亲近的丫鬟,咱们有什么说什么,你也别一口一个奴婢,咱们好好做个伴儿,日子容易过。”
盼儿红了眼睛,刚要说话,只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又软又糯,让听的人耳朵根子都麻痒起来。主仆二人都往窗口看去,只见西墙角下,正一身浅黄色衣衫的袖襄正弯腰去折那几支开得正风姿傲然的□□,身旁是拄着拐杖的丁雁行。丁雁行的眼睛全在袖襄身上,脸上写满了纵容,虽是默默无言,那眼角眉梢唇边,挂着的全是显而易见的柔情。
盼儿看得不忿,背转身子,去给秋福若换茶,秋福若倒看得兴致盎然,一边瞧着这一幕,一边喃喃自语:“可惜可惜,若是不折那□□,这样的标致人物,与那几枝篱下君并肩而立,可以算得上是人淡如菊,一攀折,就少了风雅了……唉,伴霜伴月,野趣幽香,让它长着就好,折下来供了瓶,簪了鬓,又有什么趣味。可是,若是无人欣赏采摘,就算再怎么灿烂一世,也难免孤寂了。”一时兴起,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写完又失笑,这可是自己无病呻吟了,如果真的无花,谁还多情到去折下那空枝追忆往日繁华?顺手把纸揉了,丢到窗外去。
丁雁行不用侧头直视,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大屋的窗边,正坐着自己新婚的妻子秋福若,此时,她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和袖襄。要说那目光里有多少妒忌和不满,他感受不到。五天没见她,她不曾来请,也不曾托人传递过只言片语,与其说她是在隐忍或者故作大方,不如说她是根本不在乎。袖襄去拜见她,回来说她神情冷淡,态度平和,几句客套话一说就示意袖襄退下了,不曾有半个字问及他丁雁行。似乎他去不去她房里,见不见她,对她好不好,都毫无所谓,不,应该说,似乎他不出现,不见她,她反而感觉更好。丁雁行有点嘲讽地想,别人府里,妻妾争宠,每天酸风醋雨,常常是闹得不可开交,家无宁日。他倒真是幸运,坐享齐人之福不说,这位美丽的贤妻不妒妾,不争夫,宽厚得很!可是,要妒要争,总还能说明她们心里有那个男人,像他的夫人,心里根本没有他,自然不妒不争。今日她不会在意他,当然,她没有在意的理由,以后也不会在意------而自己,八尺昂藏,堂堂须眉,既已身残,骨气更不可失,为何非得要低声下气讨一个女子的在意?她在不在意又有何要紧?眼前,身畔,就有一个深懂自己深爱自己的女子,姿容秀美,情深意重,罢了,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想到此,丁雁行更是背转了身,留给那窗口一个完整的背影。那背影之旁,虽伴着一个手捧黄英,巧笑倩兮的秀丽女子,可是有了天边那一抹夕照的映衬,却显得难言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