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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我这个举措 ...

  •   我这个举措甚是英明,因为一男一女逛街的时候特别是少年少女,少年们为了显示自己的英姿勃发不拘小节,总是会抢着买单,简直到了不让他买单就是让他下地狱的程度。我窃喜,自己只要略略装一下贤淑,然后便可高枕无忧,金钱不愁。

      眼前的景象纷杂迷乱,交织变错的人群让我有在梦中的错觉。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似乎这种地方这种场景这种气氛与我这人人统统不搭调。因为我的生命中不该出现这些。这些于我,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我连超脱的资格都没有,我没有选择。
      我,和白暝,我们都没有。

      “辞姑娘。”白暝忽然转过头来,灯光下浅浅的笑着,“良夜美景如斯,何不尽兴今朝?”他顿了顿,“我付钱。” 我莞尔一笑,说,“好。”

      我们在人流中穿行,期间不断看到各种新鲜的玩意,每当我对着某一样东西两眼发直呵呵傻笑,白暝总是善解人意地晃到小铺前付钱买单,姿态之优雅效率之高速与从前判若两人。
      后来我打着饱嗝穿了一刻钟也没有从那细细小小的针眼穿入一根彩线,环顾四周,发现围观者们掩嘴而笑,白暝低头揶揄的笑……他居然敢笑!好吧,我想跳脚,但唇上的弧度已经收不回了。
      当我正在挑弄一个以蜘蛛结网寓意的小铺里的蜘蛛时,手背忽的一亮,耳畔听到了烟火的砰砰爆炸,抬起头,漫天的璀璨盛大在向我招手。放烟花了。闪烁的烟火将世界映得明明灭灭,仿佛是天际尽头没有燃尽的孔明灯幽静寂寞的升起,我微微偏头,看到白暝的脸也被映得明明灭灭。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是长久以来我从来没有如此感到自己也是一位妙龄少女,对这里的灯光月影有着深深的迷恋。他在微笑着。眼底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彩,正如我在孩子们眼里看到的,正如我一直所希冀而不能得的。我想他今天是真的高兴,我也是真的高兴。

      “他们终会化为灰烬,而他们已燃尽此生。”他轻轻的说。我懂他的意思。我和他一样仰起头,注视着那些绽放自己最后一刻的美丽灰烬。是的,我们终会化为灰烬,但我们已经永生。我们不能选择最终的结局,甚至身不由己,唯一无法左右的只有自己的心,那是无法忘记的年少时曾经做过的梦,梦里还有遥远的风声。
      我收起那只蜘蛛的盒子,烟火寂灭的那一刹那,我触到颤抖的凉薄的指尖。我握住了它。走在满街的灯光下,走在笙歌缭绕里,我和他,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切。
      烟火消逝之后人群逐渐的减少,他牵住我的手一路奔跑,跑过依偎的情侣,跑过嬉闹的孩子,跑过回家的灯贩,逃亡世界犹如当年宿命的奔逃。荒野在身畔呼啸,我们穿过兀然冒出的枯林,见到宁静流淌的小溪。淡绿的萤火虫在飞,他松开我的手,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我笑着迎上去,用力的抱紧他。眼泪涌出来了,我们都好久没有哭了,可是只有这一次了。我的眼睛渐渐被水浸湿,看不清跳跃飞翔的萤火虫,只能看到一片跳动的朦胧的绿光。那是如此的温暖。

      ……然而破绽如此明晰。

      七月八日正午,我从熟睡中醒来,发现昨天放蜘蛛的盒子盒盖掉落在地,蜘蛛不见踪影。那个盒子我特意盖得很紧,只留一个小洞供呼吸。
      父亲曾告诉我,西疆有一种蛊虫,它出没之处方圆十里,五毒都会惧怕逃跑。
      戏已经演完了。
      铜镜在胸前,微微发热。
      我记得,七年前,我和父亲的住所里曾突然植物枯死,蛇鼠遍地。那时父亲的神色霎时肃穆,抽出长剑斩尽宅中枯木杂草,一无所获后带我逃离,从此开始遍地流亡。他要找的就是蛊虫,传说中的毒虫,专以剧毒生物为食,寻常活物触之即亡。蛊虫出没之处必万分凶险,它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又要开始旋转了……

      他们果然发现了。
      白氏世代守护的宝物七石镜最多只能分裂十三年。十三年前,白氏家族岌岌可危,仇敌虎视眈眈,白氏作为权宜之计,切断七石镜,与我的父亲定下十三年之约。十三年来,我与父亲躲躲藏藏,逃避仇敌的背后势力“他们”的追踪。如今十三年之约已到,蛊虫也已出现,我别无选择。
      我想了想,抽出了尘封在箱底的剑。风尘呼啸。
      景物飞掠间,我又想起七年前,父亲也是以这样的速度带我逃出遍地狼藉的家,那我们最后的家。
      那时我的眼泪就快涌出,大喊着问他为什么,只是为了一块和我无关的东西为什么抛弃仅有的家。沉默的父亲看着我,突然问“知道我们姓氏的意义吗?”我倔强的忍住泪花,却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但为一诺,生死不辞。”
      他说,“辞氏是白氏的伴生家族,这是几百年来的诺言。”
      我闭上眼睛。
      当我停在白暝家屋檐的时候,七月盛夏中,满庭草木竟摧败零落,古树下落满了干枯的黄叶。庭阶寂寂,枯藤绕阶,正在寸寸化为尘埃。没有一个人的影子,或者说已没有一个生物的影子。
      蛊虫。
      我的心脏猛然收缩,跳下屋檐踏上冰凉的石板。四处了无生气,像是荒置了许久,只有昨夜的火烧毁的那件房屋提醒着我曾发生的。
      已经烧焦的木质横梁坍塌下来,上面覆盖着灰烬和漂浮的灰烟。夏日里,灼阳骄艳下我却浑身被冷汗浸透,一阵风吹过来,我一阵趔趄扶在了门框上。

      ……我失败了吗?终究还是不可能吗?耳畔仿佛又出现了朔骨的寒风,还有父亲的剑挥破长空的声音,他说,“辞树,走下去!”
      ……在这一场局里,谁都无法全身而退!
      我向前走着,天色随着我的脚步越来越暗,这一条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越向前走越是重雾深锁。身旁渐渐有几缕血色升起,将白雾不着痕迹的染红。愈发浓烈的血腥引起我剧烈的喘息,我愕然发现许多早已离世的家人,有父亲,还有一些仅有一面之缘的族人。他们的尸体躺在路的面前,我看着他们,一片混沌中感到世界颠转,颠转过脑海的还有关于他们的记忆。我踉跄的走过,几近崩溃……
      我没有童年!没有少年!就连仅剩的温暖记忆也总被现实撕的粉碎!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辛苦都要我一个人承担?为什么我的亲人,我的家族都要为一个莫须有的承诺死亡得前赴后继!为什么我们永远逃不出所谓的命运甚至还安心为他所摆布!
      白雾被上升的血珠染成血色,我伸出手,徒劳的在空中摸索。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咣当一声,白光直射,铜镜里闪出白暝微笑的侧脸。他向我伸出手,声音与父亲的渐渐重合,“辞树……走下去。”
      那些逝去的人们也在向我伸手,他们一起说,“辞树,走下去!”
      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
      我深深抓紧手中的铜镜,闭上眼睛。他们围着我,就像幼时记忆的那样。父亲,还有白暝,他们都平静的注视着我,眼神深邃而宁静。我的心情在这宁静的目光中沉淀,神智也逐渐清醒。我确信在幻象消失的瞬间,父亲说了一句话。
      “树儿,我们与你同在。”

      “幻境,不过是利用人心的弱点。”
      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面前依旧是荒芜的庭院。一个人,身上布满了奇异的花纹,正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我扶着门框费劲的站起来,冷冷的看向他。
      “而你之所以为幻境所迷,是因为你内心的迷茫。”
      “迷茫吗……”我看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来自于多年握剑的习惯。我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却猛地向后一收,大喊一声,“白暝!”
      我满意地看到那个来自西疆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诧异一寸寸变成惊恐,我的手指间慢慢生出白色的光丝,我对他笑着说,“可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白暝从那棵巨大的榕树后闪身而出,我对他点一下头,我甚至笑了出来,他也笑了,我用右手抽出长剑,左手的白光已经越来越盛,我举起它。白暝的右手飞快地划着,白光翻飞之间结成古老的印加,我把剑横在我们俩的胸前,看那个西疆的人右手一招,每一寸墙壁上都爬满了毒蝎。可是我在笑,我用嘴唇蠕动着告诉他:来不及了。
      白暝喊了一声:“辞树!”我会意,左手向那白光最盛的地方扑去,半个手臂都隐没在光芒里明明晃晃,宛若天堂之门。怀中的半片铜镜飞出去,与白暝的那块融成了一体。光芒刺得我的眼睛模糊起来,但我还是望着它,我默默地想,父亲,你看,我们真的成功了……
      毒蝎铺天盖地向我们扑过来,又被光芒震开,一波一波如同涨涨落落的潮水。白暝伸手拿起悬空的铜镜,向前方一照,白光掠到的地方蝎子如同逃命躲开,他拉着我的手道,“快走!”
      那个西疆的人追上来,一挥手射出一把毒针。我一把甩开白暝,侧身躲开,用剑挡下射向胸口的毒针,却来不及避开射向喉咙的一根。
      忽然当的一声,我低头一看,铜镜横在我的喉前,白暝用拿着铜镜的那只手顺势向后揽住我的腰,抱着我就飞了起来。
      江南水乡密密麻麻的民居在此刻却如同死寂,水埠码头都空无一人。我心中一阵悲哀袭过,这难道也是代价吗?白暝的声音在左耳旁响起,音调竟然很温柔,“他们被施了蛊术,只是睡着了。”
      “停下来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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