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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茶馆里声音 ...

  •   茶馆里声音嘈杂,我挑挑拣拣了一个僻静点的座位,端端正正地坐着。好歹跟着老爹过过几天富贵日子,不至于让我失态。我斟酌着怎样开口,才能将老爹那花心的本性优雅得体的说出来,还能不让当事人的儿子生气。这真真是有难度啊。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我决定还是用最普通的,循序渐进。
      公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我叫白暝。”
      “白公子……冒昧叨扰乃是为了,”我艰难的想着,“一些,家族中的事。”
      白暝又开始打量我,“小姐,我父母原来都是杀猪的,家族也是杀猪的。难道是杀猪界最近有大动向,要组建一个杀猪大联盟?”
      他眼里写满了疑惑,“可是小姐你不像杀猪的啊。你像养猪的。”
      我从凳子上掉了下去。
      白暝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小姐,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装作俯身寻找掉下的东西,没有找到。我凝视着尚有树木年轮的桌面,忽然笑了,“白公子,我希望从贵府得到一样东西。”
      白暝好像被我唬住了,一脸茫然。
      “可是这样东西,现在你不能给我。”我继续吹牛,废话啊,要让你知道有位猥琐大叔天天念叨着你老娘,我肯定死无葬身之地。“如果贸然行动,恐会引发巨大灾难。”

      白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小姐认为该怎么办呢?”
      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言辞恳切,“静观其变。”
      茶水本已有些凉了,溅出几滴在光滑如洗的木桌。不经意间望过去,映出了我和他同样复杂的神色,也有些凉了。

      白暝比我想的好糊弄。
      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二货大少的样子,居然还帮我把茶钱付了。我和他扯了一堆家族福祉乃至世人福祉,他居然听得很认真,而且一脸严肃的点头,说他一定会配合我的工作,请组织放心云云。
      我不能告诉他我的真实目的,至少现在不能。
      几杯凉茶下肚,胃里也凉凉的。我走出茶馆,已经是黄昏了。街道上人影稀疏,我有点精神恍惚,跟白暝哈哈两句,他走了,我就也走了。
      我走两步,才想起来我走错街道了。

      老爹跟我说的什么破镜重圆,我虽然很是不屑它占去了我的大好青春时光,但是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江南蝉多,我又头朝窗户睡着,蝉鸣声吵得我睡不着。又一个翻身,腰间触到一个硬物,我摸出来,才发现是那半面镜子。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细细打量过这破镜子。
      老爹闲着没事的时候经常抚掌长叹,想当初他是如何的英俊潇洒,风流丛中过,不染半片红。每次说到这里他都热泪盈眶,不顾我在一旁撇嘴,拿起他的宝贝镜子细细摩挲,顺便照一下他的半老容颜。
      以至如今这镜子终于落到我手中,镜面上立刻浮现老爹欠揍的脸。

      其实老爹当年还是很有情调的,这面铜镜雕工精致,花纹复杂回旋,可惜我不是鉴宝名家,但镜面边镶嵌的三颗石头应该值不少钱。也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摔成两半的,我暗想一定是老爹沾花惹草惹了美人不高兴,美人一拂袖尾,定情信物怒摔两半,从此二人如此铜镜,恩断义绝。

      老爹对不起,实在印象中你人品不太好。

      反正睡不着了,借着月光,古铜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若不有一番作为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月色。我起身穿戴,摸黑准备出门。
      偶然瞥了一眼铜镜,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技艺不精,镜中的世界有些扭曲。我把它翻了过来。

      老爹不务正业,最大的爱好就是教我打架,打跑了周围三公里的毛贼后,又开始训练我的侦察能力。于是我们经常饥肠辘辘地蹲在某棵树下,瞪得眼珠子要掉下来。偶尔有人经过,我羞得要死,他还拽着我不放。起初我以为他是训练我的心理素质,后来我发现其实他只是想让我帮他挡一下。于是后来就演变成我们互拽衣角,本来应该被盯着的那个人从我们面前走过,眼神像看神经病一样。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恩,今晚月色不错。

      好凉,好凉。
      我觉得身为我爹的独苗,本人十分有义务去看看他初恋情人的家。鉴于人的常识和上次的事件,我决定还是低调行事。江南人的民居都不算高,一个翻身就能跳上去。我想了想以前学过的东西,脚尖轻点,气运丹田,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踢到瓦片,再低头时已经到了白暝家的房顶。
      如此他家尽收眼中。宅子的大部分都是黑的,只有偶尔几处有隐隐的灯光,料想应该是仆人住的地方。
      我跳下来,走到一处亮灯处,手指沾了沾唾沫轻轻一戳窗纸。真的是仆人的房间,一根蜡烛快要燃尽了,那个仆人趴在桌子上打着盹。应该是轮班守夜的,这小子偷懒睡着了。
      我躲到巨大的树木阴影处,紧贴着墙壁。是我想多了吗?
      我又在漆黑的园中转了转,感慨白暝把院子打理的不错,花花草草修剪的都颇有情调。
      转了一圈还是那棵树最雄伟古朴,而且不招虫子。
      在我的记忆中很少有这些花草,只有满目萧瑟的秋叶,被剑气惊起,下一秒就碎成满天飞屑。父亲立在荒凉里,以剑指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稳威严,“作为辞家的子孙,你必须记住一点,”好像是忽然乌云压顶,父亲的话如同雷霆万钧,“凡有约会,死生以之!”
      ……
      所以说,有一个二货爹往往很无奈。

      旧景旧情,触动了我不知那一根神经。我蹲下身拨弄树下的花草,一时愣愣的。直到四周逐渐明亮起来,我大惊,难道天亮了?我眼睁睁看着一根尾巴发光的东西落在眼前,还在怀疑那是流星吗。
      所以说,遗传这东西很无奈。
      看来那支蜡烛终于燃烧出了他生命的最后光辉,而且这光辉很是壮烈。
      夜空里薄云遮住了月光,我的心里闪动过幢幢黑影,一遍一遍提醒着此地不宜久留。
      我咬咬牙,扯过面前烧断纵横的树枝,捂住口鼻,脚步略微有些踉跄。我来不及回头了。眼角的余光终于看到了白暝的身影,他冲进了火里。他本没有必要进去的,我和他都很明白我们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他想做一个好人,我也想。可是命运不允许。
      命运从来就没有允许过什么。

      边城的夜总有些荒凉,也不知是夜色还是心境。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踱步,想着自己的事情。
      今晚我没有睡意。偶然抬头,忽然看见了很多孔明灯,在一片漆黑包裹之中宛若点点星光。他们冉冉升起,即使起伏明灭,却足以照亮一个人的面容。我情不自禁的仰起头,注视着那些柔和的,纸糊的灯盏,直到它们慢慢飘满天空。
      我有些奇怪,这里的晚上总是寂静无人的,今天是怎么回事。身边忽而有孩子们零星的跑过,手里提着简易的灯笼,笑声朗朗,从街头跑到街尾,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我这才恍然,白暝家算是住在偏远地带,我为了方便行事顺便也住在了偏远地带,于是我等于是与世隔绝,说不定还错过了不少盛宴之类。
      我大叹真是太亏了。
      随着人声嘈杂越来越真切,我的吃亏想法也就越来越盛了,不由得对某人产生怨念。街尽头能看见暖融融的灯光火影,好像是某个山洞忽然走到了尽头,看见了豁然开朗的朦胧的光。然而当我真正走到那条街时,我还是吃了一惊。
      我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小城也可以如此人烟阜盛,一片灯影里人潮汹涌,笑语声声。我不时的低头以避免碰到头顶挂满的灯笼,看到小贩兜售着各式食品小物,姑娘们似乎都穿上了自己最美的衣服。总感到有小孩子从旁边飞快地擦过,嬉闹声又马上被银铃般的笑语所覆盖。我这才想起今早出门时看到满院摆开的衣服和小黑费力搬出的小儿书。那家人看到我全副武装后眼神怪异,原来他们以为我是要在七夕去密会情郎。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这才该是七夕。
      迷其因为地处偏远规矩不似都城晨光仪式繁琐,反而晨光的七夕夜因为融入了某些政治的气氛失却了七夕之夜本该有的风韵。也只有在真正的民间,一定的文化氛围下七夕节才有它存在的意义。
      突然一个小孩子吸引了我的视线。小孩子可爱得紧,身材小小的,身穿荷叶边的小衣服,衣冠整洁,双颊红润饱满。一柄荷叶被他拿在手里,遮住了半边脸和一只眼睛,漏出来的另一只眼睛大大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显示出明亮异样的色彩。我被他眼底的纯净所吸引,顺手买了一包花胜状的巧果,拨开人群就想去逗逗他。奈何我用尽浑身解数,那孩子只直勾勾盯着头顶的某只花灯,对我的引诱置若罔闻。
      “姐姐这里有好吃的~”
      ……
      “姐姐帮你把那个花灯摘下来好不好?”
      “这花灯都是本地官府为娱乐造的,还等着回收利用。要是被你拆了要罚款的。”我猛然转身,正对上白暝笑盈盈的眼睛,“还有,这孩子不是真的,也是官府造的,叫‘磨喝乐’。”
      我扫视了他一眼,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才稍稍宽了心。他对我笑了笑,“辞姑娘,好巧。”
      真是挺巧的,全城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今天是七夕。可是我毕竟有求于人,“白公子,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逛逛?”
      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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