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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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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说:猫儿你看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白爷爷就欢喜看你这只懒猫儿打瞌睡,睡吧睡吧……
他唱小曲儿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嘟囔,展昭后来索性不去理会,自顾自的往窗子外面瞧。
天色暗蚴蚴的,透着近乎于墨色的蓝,一眼望过去,除了高墙还是高墙,好像就连整座宅子都饱蘸了那个颜色,一大片一大片,纠结着糅在一起,走不出去。
这次还能走到哪儿去呢,又不是湖光山色花醉人迷,任你白老鼠通天的手段还能放下就忘?
展昭安之若素的喝茶,看天,偶尔真如懒猫般的动动四肢,就是不应白玉堂。
白玉堂也不着恼,凑上前变着法儿的去撩去拨:猫儿你再不说话五爷还以为你要溶进这墨斗里去了呢,要不……白爷爷陪你比划比划?
说完,隔着桌子他拳脚生风出手狠辣,一招一式挟裹着心如止水的无情汹汹而来。
是可忍而孰不可忍。展昭兵不血刃的见招拆招,誓要用拳头教训教训这只猖狂的白老鼠。
破风的呼呼声越来越快,出最后一招时,白玉堂双手横劈疾扫,擦到面颊的那一瞬,展昭平平把身体向后直仰过去。
头上猎猎袭来的掌势瞬而春风化雨,他闭上眼。
相距很近的气息,有淡淡微波荡漾。
隐隐可以窥见对方的期待。
猫儿,别太念着你白爷爷。
要走快走……不送。
嗤的一声轻笑过后,又过去不知多久,展昭慢慢收身坐起来,寒露深重,冲着大开的窗子,他煞风景的低斥一句,“……又不记得走门……”
那人早没了踪影。
天色,浓墨中绽出一丝瓦蓝。
出城前,白玉堂专程绕回到隆福客栈后院,他本想悄无声息的拉马就走,不料摸透他八分脾气的青阳早早就堵在马厩,嗔着一张寒冰俏脸也不言语。
白玉堂见她包袱款款的寸步不离,料想着她也是不会罢手,只能歉意地看一眼秦福来沉默的身影,掉头走出客栈后门。
一路西行,奔驰在几乎没有任何沟隘的官道上,白玉堂知道,他身后有着陆地上最平直的天际线,数十里坦荡的原野上,山树屋墙的轮廓曲折交错,在苏醒的晨幕中比次而现,不差分毫。
白玉堂并不急着赶路,距离中秋之约尚有七八天的时间,他打算先取道洛阳府,数月前他曾听江湖传闻,洛阳知府潘大年有一手家传绝技“五行针”,能打通常人身上闭合的七经八脉,就是不清楚对云瑞的顽症起不起作用。
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是用强的也要迫到他点头为止。
白玉堂冷冷一抿嘴,打马松开手缰,箭一般向前疾驰而去。
绕过洛水河,官道依然笔直,只是起伏渐次多了起来。两人赶到洛阳郊外已过申时,白玉堂撒马到水草丰茂的河边,自己寻了处干净的空地坐下。
青阳默默打点好手边的食物,看着白玉堂凝神不语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问:“爷……不打算进城?”
白玉堂接过递在手边的水袋,想了想说,“进,当然进……等晚间的时候。”
自唐时起,洛阳一直沿循着夜不闭城的惯例,来往客商车马劳顿多在此地中转也是这个缘故,故而洛阳亦有“不夜城”一说。
青阳放下心来,嘻嘻笑着摇头,“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青阳以前体悟不到,但是方才看爷这神态,马上就想起瑞少爷安静下来的表情,一样的……让人看了心里没底儿。”
白玉堂微微一乐,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轻快的笑意,“嗯,天天对着我,不像也难。”
青阳惊讶的问,“爷都是……一个人带着瑞少爷的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青阳有些局促,呐呐的呆住片刻。
她看到,她的爷脸上露出一种令人不忍注视的神情,不是悲伤,而是那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青阳在一边发了会儿呆,就听到白玉堂口气平淡的告诉她,“青阳只管记得,五爷还是从前的五爷。”
她木然点头。
歇息够了重新上路,又走了近半个时辰,此时已能看到洛阳府高高矗立的城楼古墙,夕阳余晖,斜映着前方道路红似霞蔚,却格外的开阔。
入夜,潘大年府邸。
烛花挑了又挑,整座宅院早就没了人迹浮声,白玉堂隐在房梁上已静看多时。
书房并不算大,甚至给人一种捉襟见肘的局促之感,仿佛走不了几步就会碰上四面的墙,除了烛火所到的方寸之地有些光亮,其余各处都显得暗沉无色,很明显的,这个房间并没有任何奢侈光华之物。
从他的角度观察,潘大年是个身形清癯的中年人,相貌自不用说的谦谦儒雅,单就那身便服来看,一袭质地良好的竹灰宽袖长袍,找不出半分锦绣纹饰,尊肃且不失随意,倒颇合那三品要员的身份,一派泱泱君子风范。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得如面上看得那般高风亮节。
白玉堂内心打了个思量,目光在那个埋头案牍的身影上来回睃移,直到潘大年仔细收好手中物什,起身来到屋角的书柜前。
他手上捧着一捆发黄的竹简旧卷,白玉堂眼风锐利的扫上去,忽然就顿住了。
二指宽的简片上用秦篆细细烙出四个字——《神农医经》,竹简边角已经磨的圆润适手,显见是主人时常翻阅爱惜之物。
曾经从大嫂和公孙策那里屡屡听闻这本医经的大名,道是传世孤本医家名篇。当下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再不留恋,隐了身形悄无声息的离去。
回到客栈,青阳正等在房里,取了茶水给他斟上,这才吁出一口气,“爷去了这么久……可是打探到了什么?”
白玉堂若有所思的把玩手中杯盏,“也许会有些棘手,那人……怕是水深了点儿。”
青阳噗嗤一乐扮了个鬼脸,“爷的手段他是没见识过,要说这先礼后兵,还不是爷的拿手好戏!”
白玉堂伸指弹了弹她圆圆的大脑门,转而不咸不淡的吩咐道,“明早,递帖。”
相对其它州县,洛阳府多少算是个太平地界,城内商贾士子各守本分,似乎就连官差衙役,较之他处也少了许多。
白玉堂在潘府中厅见到了潘大年,和昨夜所看到的大体不差,潘大年将近四十的年岁,身材颀长,换了件烟色素锦长袍,举手投足略有几分飘然之态。
两人寒暄后落座,白玉堂思忖着既是有求于人,也就放了三分架子客气的说明来意,又把云瑞天生脉象失和的种种症状详加描述,直到潘大年面露难色长嘘不止。
白玉堂面色冷了几分,“潘大人可是认为白某人份属无理要求?”
潘大年拈须语焉不详的说,“白公子有所不知,家祖传下五行针这门绝技,固然是仁义为怀,可惜百年来仅动用过三次。五行针针法霸道,受针者熬不得苦且不说,单是施针前的诸多准备就有违仁和。”
“哦?“白玉堂露出不解的神色,“还请大人说明缘由。”
潘大年犯难,端起茶盏推托道,“白公子还是请回吧,恕本府无能为力。”
“那后来呢?”青阳急得团团直转,“爷后来是怎样说服那个老顽固的?”
“后来……”白玉堂叹口气,“白爷爷只好暗示,对他收藏的那卷《神农医经》很感兴趣,而且本着济世救人的心怀,五爷还要替他将此孤本发扬光大广为传播,也好让世人为他潘家供奉长生牌位,世世代代感恩念德。”
青阳噗的喷笑不停,“这招也太损了……到那时不用爷惦记,光是应付一波波的江湖宵小就够他忙活的了……”
没有接茬,白玉堂转身从桌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子,是客栈专为客人准备的各种燃香,他逐个送到鼻端闻了闻,信手挑出一片扔进燃鼎,不一会儿,袅袅清香丝丝而起,是那种幽甜不散的,三秋桂香。
好像又回去从前的五爷了,眯眯眼站在庭院中,而桂花,正满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