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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陵山绝顶 ...

  •   陵山绝顶,一指擎峰。
      展昭气定神闲拔出剑,那条浅浅镌刻在剑身上的龙纹铮铮欲呼啸破出,剑峰汇聚之处,银色流光刺得郝连鹏眯起了双目。
      郝连鹏内心有些惊讶。
      他原不把这个凡人放在眼里,六年前初初交手的时候,展昭并没有显露出有别于常人的资质,不过是更加执著了点,完全不懂得适时退让,这些在郝连鹏看来,反而是一种可以利用的缺陷,而且,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展昭微垂着一双眼睫,脸部线条平和的近乎从容,不再是当年那付大敌在前的凌厉戒备,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温文执笔的儒士,气宇优柔的令人难以生出杀意。
      毫无疑问的,这人在他闭关修养的数年中,已逐渐蜕变成能与之抗衡的对手。
      他还执意要毁掉眼前这个有着清浅冷意的年轻人么……
      垂手撩了撩被风摆起的道袍,郝连鹏的感觉越发茫然起来。

      他不记得在此修行了几百年。
      陵山上没有日出日息,这里常年弥漫的,只是像大雨哗哗落下泛起的大片湿气,人站在其中,登时就有种洪荒混沌的远古之感。
      这许多年来陵山界绝少有外人踏入,能够生存下来的,都是他手中所掌管的游离于三界之外的散魂残魄。
      地府接收不了的,被活着的亲人驱赶容不下的,还有那种不甘心世世枉死的。
      云涛雾海,苍穹变幻,也遮不去这份怨恚深重。
      连天地都奈何不了他。
      想了想,他又屈指在胸前结了一个大法印,惬意的望着对方。
      展昭一下子抬起眼睫。

      郝连鹏先是看到一双纯黑的眼仁。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清水一样闪动着异常深冷的神采,只是间中好像隔了无数道翰远的恒河,空芜的找不出半分波动。
      四周仍然是浑沌的如同水雾,衬的那双眼睛黑的更黑,越发的看不到底,郝连鹏心中杀意陡起。
      展昭对他的骤然提气视若无睹,他脚下是一块底部半圆的大石砾,岁月风沙的打磨让它早已摇摇欲坠,站在上面,非要贯注全部脚力才能不受影响。
      郝连鹏身在半空,淡青色的袍袖无声无息拂向对面,一股浑厚的内力直直迫到展昭身前。
      巨阙破空之声长啸,展昭身形飘然后退数尺,瞬间化极静为极动,径向他身侧施施然斜掠而去,剑峰带着一缕淡淡寒芒,直搠向郝连鹏眉心的火焰处。
      冷冷睨了眼近在咫尺的寒光,郝连鹏右手连吐数个大掌印,硬生生要煞住对方雪亮的剑尖。
      回臂收剑,展昭脚尖在石砾上微微点了一记,整个身体凌空倒起,巨阙反手一弹,灌注了全身真气的剑势破出结印,稳稳点在了郝连鹏前胸。
      这一纵一起未见丝毫停顿速度极快,那块松动的石砾只是轻微的转动了寸许,展昭已经再次把它定在脚下。
      身形晃了晃,郝连鹏来不及撤回法力,手腕上被剑气割开一道殷红的血口,裸露出青色的脉筋突突直跳。

      “这就是你闯入陵山的目的?”
      被撕开的伤口仿佛浸入了周围弥漫的寒气,鲜血登时就大颗大颗的渗出来,蜇的他连声音也透出些许阴冷,“为了白玉堂?!”
      展昭垂眼看了看他的手腕,手中的剑又向他胸口进了一分,“放了他!”
      郝连鹏微微一怔,不顾展昭眼中的坚持,勾起嘴角恶意的说道,“放了他又能如何?还不是一个……死!”
      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极轻极长,展昭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厉,“住口!”
      就这么两个字,郝连鹏突然觉得这人全身散发出巨大的冰冻气息,面对着他,自己似乎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不过是个凡人而而,若非六年前他被欧阳韵怡伤了百年道行,今日又怎会沦落到被人一剑破了元气的局面?
      恐怕这一次,就算抽干他白玉堂全身的血重新炼出培元丹,也补不回失去的法力了。
      六年前……
      郝连鹏皱了皱眉头,缓缓把受伤的手腕举起来,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是不是和当初很像啊……”
      这话问的是没头没尾,展昭却好像突然愣住了一般,恍惚中撤了剑慢慢答道,“是啊,可也差了很多,那会儿流了……很多很多血……”
      他原本森冷的目光中透射出一缕温柔,却也凄苦的令人心颤,郝连鹏自己也不由得暗吃一惊,心口闷闷得又有些松软,方才想好的话题被扰得一团纷乱。

      山顶上极静,展昭慢慢平缓下来自己的呼吸,这短短一刻,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迷惘、闪躲、恐慌还有心痛,他怕……
      一时既害怕郝连鹏说出某些不堪的过往,虽然那些事情已经隐隐约约的在他脑海中成形,一时又盼望着能想起那段被抹去的记忆,似乎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次是唯一的一次机会,错过了,怕是从此再不能和白玉堂……重来。
      他从包大人胸口抽出了巨阙……
      身旁有一团蓬蓬血雾,之后他一脚踢开了阻在路上的尸体,那人……似乎是赵虎。
      展昭!展昭你醒醒啊,我是白玉堂!
      白色的……一双焦急哀恸的眼眸……
      不想听不能听,他走过去,用了全身力气出掌,把那双令他心神不宁的眼睛击飞……
      那人死死绊住他的腿,他转头往下看。
      红红的,大口大口的正从半开合的口中涌出来,污染了……那一身雪白……
      碍眼……
      他不加思索的垂下剑尖,手腕间几个抖动,那人身上……便只剩下片缕敝体……
      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
      后来他索性把剑往地上一掷,蹲下去仔细认真的观赏,又好像……抱了那人一遍遍的替他擦拭……
      还是那双哀恸的眼睛,只是到后来,绽放出的还有另一种像极了被水湿透的光华。
      斯情斯景,熟悉的就仿佛不曾遗失过,到底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长吁出一口气,心里头依然是深一阵浅一阵的在跳,直到郝连鹏出声唤他。
      “展昭?”
      不经意的“嗯”了一声,他正眼看过去。
      “白玉堂身边的那个孩子,是你二人的孽种吧?”
      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知觉,郝连鹏余下的话语嗡嗡的辨不清晰,展昭心底隐隐冒出了一个念头,就是一剑把他给杀了,否则,他不确定对方还会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怎么可能?展昭在心中勉强笑了一下,提起巨阙,向着郝连鹏一个低声呵斥后,挽起的剑气中,丝丝绺绺的断发纷纷飘落。
      郝连鹏垂着手任由他的剑指在眉心,那眼神,却分明的嘲笑他不能妄动杀念。
      展昭很快揣透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收剑归鞘,反诘道,“是与不是,还不都拜法王当年种下的因?展某纵有天大的不是,也会先替玉堂出了这口气!”
      这番话,郝连鹏自是听出了个中意味,眼见这麻烦怕已是难以甩脱,不过此时倒正中了他下怀。
      挑了挑眉,他故作惊诧的呀了一声。
      “你怕了,怕那个孩子当真是白玉堂逆天生下的,更怕白玉堂当真命不久矣,是不是?”

      ————————————————————

      “你害怕了?怕你白爷爷果真挑了你辛苦培植的狗腿卫?哼!那就哭一个给五爷瞧瞧!”
      此刻,白玉堂正嗤笑着瞥向一脸抽搐的潘大年,紧握在右手的剑尖上,一连串着三只血淋淋的断臂,兀自还在沥沥答答的往下滴血。
      好似越杀越爽利,白玉堂已看不清自己脚下有多少断肢,锦毛鼠出手无情招招狠辣,可这次,他破天荒有种收不住手的感觉,像是要拼却极限般的,全力一搏。
      面前还能够站着的,尚有十六名云骑卫,高手中的高手。
      潘大年把所剩之人仔细看过一遍,眼神突然溢出一丝残忍,“白玉堂,你莫得意的太早,本府还要多谢你替我杀了那几个不成材的蠢货呢!等下你要好好看清楚,现在这十六个,才是本府悉心为你打造的人选,想想看,他们和你一样都受过本府的五行绝脉针,只可惜……你所受的是封气截血,而他们则是为了疏通八脉。呵呵,你还是这般嘴硬么?”
      山风急嚎着扑在脸上,所有人的衣服都被卷裹而起顺风呼呼作响,白玉堂只是冷冷一抿嘴,一言未发,抽剑便斩了过去。

      杀气四凝。
      十六名云骑卫各自嗟了一声,错开身形向他的所有来路阻去,一时间,空荡的山麓中只有清脆的金戈绞缠碰撞之声,哪里看得清一招半式。
      四面的风声越来越紧迫,白玉堂依然挥剑疾舞,只是眼前不时地开始模糊发黑,脚下也开始略显踉跄。
      肩上一痛,他的剑弹落在不远一处灌木林中,整个人被肩膀上不断推进的利器带后数步,痛达心扉。
      耳听潘大年忽然厉声喝道,“抓活的!”
      暴怒中,他不闪不避,勾脚运起地上一把弃剑握到手中,就势霍然发力斜撩而上,那人来不及撒手后退,半幅身子随着他的剑势轰然分开,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山石之间。
      余下的黑衣人形如雷击一般的动弹不得。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上山坡,那鲜红中尚存的一丝热气转瞬就被带走了,徒冷的令人阵阵心寒。
      白玉堂微闭双目站着没动,眉宇间淡淡逸出一丝黑气,
      潘大年在一旁看得分明,摸了块帕子慢慢擦拭掉额角的冷汗,面上泄出了似笑非笑的得意。
      “白玉堂,你就认命吧!等到你毒发难耐的时候,那可就不好看了!”
      白玉堂也不理他,他相貌本是极俊朗的青年模样,此时面部已经被黑气完全罩住。

      忽然他眼睛轻轻睁开,抖起手中利剑横在左肩处,速度快的令旁人还不及明白他的用意,只听到一声短促尖利的剑器嘶鸣,那把穿透肩胛的凶器赫然已被他连根挑出,甩落在潘大年脚边。
      “笑话!白爷爷生死道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连老天爷都不放眼里,命?算个屁!”
      说罢他又戏谑的吐出一句,“你、潘大年?屁都不算一个!”
      他在外人跟前一向自恃分寸,这会儿显然是怒极了,直待要骂到对方七窍生烟才算甘休。
      被白玉堂行事的决绝震慑片刻,潘大年的嘴角这才动了动,口气有几分焦灼的威胁道,“白玉堂你休要逞口舌之快,乖乖随本府回去,本府断不会为难你太久!
      白玉堂只是不屑一笑。
      锐利倨傲的身姿,并不曾因为全身染透的血红而显出半分虚弱,他的眼睛还是纯粹的如同星子,亮而泛着不褪色的晶光。
      山风中,他全身衣裳和发丝尽被吹卷着向后飘荡,凛凛然有御风渐去之感。
      看着他,潘大年的脸上顿时蒙上了大片阴影。
      他觉得这样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可不知为什么,原本要发号施令的那只手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白玉堂忽然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那如果你白爷爷现在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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