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龙川流火

7、最初的最初

　　我看得见东西，却分太不清颜色。
　　我听得见声音，却分不太清噪声和韵律。
　　我碰触得到东西，却分不太清痛痒。
　　我闻得到东西，却分不太清香臭。
　　我尝得到东西，却分不太清饥饱。

　　我感受得到这个世界，却感受不到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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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着拉菲路达法圣神护佑着的沉睡的狮子大陆上，位于西方的风龙疆是风精的汇聚地。]

　　[每年九月，雷霆之星拉度达沿天线下坠到地平线上，代表风之精魂的青色泽罗星取而代之，上行到夜空的最顶端，此时是风之气息最为浓厚的季节，覆盖整个风龙疆域的格兰
　　朗沙漠上的风精魄都开始向风龙疆的中心——月亮女神绿洲汇聚，天空中布满极光般青色的光带轨迹，射线状的向月亮女神绿洲的上空掠去，布满整个天空。尤其在晴朗的夜晚，连天外的繁星和七色之月的光华都遮蔽，而使建筑在光芒之心绿洲的王都显得尤为明显。宛如天堂憩音界的青色城池。]

　　[作为风一般热爱自由喜欢新鲜感和挑战的风龙疆人，对上古遗留下的习俗竟出奇的执著。比如男孩子十三岁的为期五年的出行之旅。也比如在九月举行的风祭上举行的成年礼 ——九月的充沛的青色风精魂会吸引大量飞行兽。而游历一番实力大长的风龙疆男子汉们要驱动着风之魔法飞到青空之上，捕捉中意的风灵龙，鹰王，骨翼马，疾风兽作契约兽。]

　　[捕捉到最强大的契约兽的男子，会受到很多女孩的青睐，国家的重用，以及风龙疆杀戮皇大帝纳许法的灵魂庇佑。]

　　[因为千年前，纳许法18岁的成年礼上，这个历史上出名年富力强的新皇升到别人不能企及的最高空，捕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迹之物——青光之卵。]

　　[谁也不知道这枚被神奇的透明青翼覆盖着的光卵是什么来头，神官祭祀后也只是从神谕中隐约得知这华美的卵是最纯粹的风精魄汇聚而成的圣物，千年难遇。]

　　[举国欢庆。]

　　[在杀戮皇与契约兽结盟的歃血仪式上，光卵在一片惊叹声中裂开，风圣殿上下顿时弥漫开夺人神志的异香。仿佛沙漠上突然绽放出千万诡异的妖冶花朵。青光氤氲中，人们看 见的是一头青发缠绕全身的婴孩，肌肤若雪，睡容安详。]

　　[龙心大悦的杀戮皇上前抱起婴孩并与其结契，命名泽罗——风之圣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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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想翻阅这段繁琐的旧史。但数千年的生命实在令我记忆模糊。最近我常常走着走着就突然感到恍惚。不知道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因为想要
　　什么而因此要到哪里去。

　　所以我就会拿出这本书页零散，也有些年岁的《风龙疆古史》，随便翻一翻。

　　千年的历史就这么在手中，哗啦啦的翻动着流过去了。

　　多么轻易啊。

　　是了，我想起来——那个被称为神迹的婴孩泽罗，就是我。

　　原来如此。呵呵，竟然曾经这样荣耀过。

　　瞟两眼，杀戮皇三个字一下子闯进眼里。

　　“杀戮皇……”不经意的将这三个字重复一遍，嘴唇立刻下意识的颤抖起来，背后一片寒凉。

　　［我不是说过——谁都要尊我为杀戮皇，唯独泽罗你不行吗？］

　　［对……不起！对不起！啊！……请饶了我！纳……纳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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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第一个契约者，昵称纳尔的杀戮皇，纳许法……吗。

　　我记得他。

　　年轻时的确有一张足以被后世传颂千年的好面孔。金发。天青色的，上挑着的狭长的眼眸。左右四顾时光华流转。笔直光滑如削切后的桦木般的鼻梁以及傲慢的薄唇，给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再加上十世纯血的灵力，强大的像怪物，即使静坐不动也让人感觉到那是一座有猛兽潜伏的荒山，弥漫着火烧荒原的危险味道。

　　史书上有对他的详细记载——除了泽罗皇女帝紫苏外，他是将风龙疆域开拓最多王者，但也因为晚年的暴虐成性，而毁誉参半。

　　关于他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和史书上的出入很多。

　　他是一个好父亲。就我最初的回忆来说。

　　纳许法喜欢我，非常喜欢。我能感觉到——就从我出生那天，他狭长的天青色眼眸和我的刚一相接触开始。到现在我还是没办法想象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么短时间内就对别人瞬间产生好感。尤其当这个人是个能够颠倒乾坤的王，而另一个则是乳臭未干的婴孩的时候。但到今天，即使我想问纳许法，他也不在了。

　　即使当时的圣神官达泽亚已经下过判断，说这个青光之卵中孵化出的孩子乃是风魂所化，没有性别，没有寿命限制，除非以后能爱上某个人，否则将一直保持非男非女的身体
　　。而风精易逝，性情凉薄，极难束缚。

　　纳许法却仍然昭告天下，奉我为圣子，地位还在他最大已经四岁的皇子们之上。

　　我住在栖轩殿，算是准皇太子在育婴期的待遇。地处庞大的圣风宫的深处，离纳许法的主寝殿比较远，所以雕花阳台外的树荫格外宁静幽远，鸟鸣也格外清澈悠闲。

　　从出生起，我就显得和普通小孩那么不同。我明显比其他小孩让人省心很多——从不喊饿，从不哭闹，甚至从不尿床.。

　　大多数时间的我都在睡觉。躺在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的蕾丝天鹅绒被子里面。柔软丰厚的青发被女侍梳得顺滑，覆盖在被子上。闻着香炉里面淡淡的乳香和麝香的混合味道，暖暖的太阳醺醺然铺散在身上。有着带小孩经验的仆妇轻轻的在我身上有节奏的拍着，哼着呢喃般古老的调子。负责收拾卧室的女侍们将长长的秀发用杏木簪挽起，轻轻踏在厚重的炎驼绒地毯上，轻手轻脚的移动着银色的杯盏和精致的糕点。

　　在各种模糊不清的梦里面我常常可以感觉到一种温柔，像沾了水的睫毛一样轻而且软的气息。醒来，往往看到一双狭长的天青色眼眸。淡金色长发是由万里格兰朗沙漠上空的星光织就的斗篷，简简单单拢成一束，或者连拢都不拢，任凭它们倾泻在简单的白色战袍上，在微薄的空气里泛着细碎的寒芒。

　　是纳许法。

　　明明全身上下，除了无名指上的砂质戒指以外就毫无装饰。却仍然令人感觉到如此奢华，如此霸道的美丽。

　　千年之后的今天再次回想起来，他的美还是会没有任何缓冲地，用摄人心魄的气势，径自撞入脑海中来。

　　杀戮皇的称号是十几年后的事情，年轻时的纳许法是贤明得不能再贤明的明君。明君就有数不清的政务要处理。所以他并不经常来看我。即使来看我，也不叫醒我。

　　要么把女仆支走，代替她们在我身上轻轻拍着安睡的节奏。要么用魔法做许多彩色光球漂浮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柔和的在我四周环绕。要么把我梳得整整齐齐长发打散了再从新梳好，修长的手指分外灵巧。用墨玉梳子纤长的手柄轻轻缭绕，片刻就环出优美的弧度，梳好后的头发打着卷垂下来像盛放的青色花朵。

　　诸如此类，他有很多奇怪的特长，甚至连仆妇们口中吟唱的轻柔的童谣他都全部了解，在旁边没有别人的时候，他就慵懒的斜靠在我枕头旁边，一边用手指沿着我眼角眉梢的轮廓轻轻游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唱给我听。

　　那种金石质地的低沉嗓音呢喃着远古童谣时，竟奇异的带着月光下拂动着金色沙砾的清风般的味道。

　　我快要满月的时候，风龙疆和雷龙疆起了摩擦，为了一座附属国驻军的分配权爆发了小型战役。明明变得更加忙碌，纳许法却来得更勤了。背靠着窗坐在大地毯上，军报文书堆了一地，他一个人坐着皱着眉头想军情。想烦了就把我抱起来拍一拍抖一抖扔一扔。想饿了就端起旁边为我准备的藕汁生姜露，橘茹饮，蛋奶鱼肉粥，奶盐曲奇羹什么的乱喝一气。想累了就把女佣坐的女士大藤椅移到床头，伸手抱我起来用天鹅绒被子裹裹裹，就手放到藤椅上。他自己爬到我一米五长度规格的奢华婴儿床上，枕头拍松了靠床边和藤椅并排摆好，长手长脚侧卧着，和我头靠着头一起睡去。

　　战事在继续，纳许法心情越来越烦躁。给我梳头发时走了神。想着想着就梳子扔到一边，抱着我仰面躺到在炎驼毛厚地毯上。

　　我趴在他胸前，他白色长袍用质地很好很柔软的棉布织就。我披散在他身上的青色长发和他自己的金发纠结在一起。感觉到有一双暖暖的大手插在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动着。痒痒的但是很舒服，窗外的鸟叫声也很宁静。这种时候我身上的香气会变甜，和香炉里的乳香混在一起，让我暖洋洋的想睡觉。

　　所以我便暖洋洋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醒来后才发现简直是场灾难。

　　走神的纳许法在无意识之中把他的一绺金发和我的一绺青发打了个死结，还在死结的基础上编了个六芒星状的花式。

　　六芒星是个很有讲究的花式。是风龙疆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少女向心上人告白所用的缎子结。要非常非常心灵手巧的少女用上好的金银绸缎编织好几个月才能做好。

　　可是风龙疆圣皇纳许法居然会知道它的编法。居然会用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在心不在焉的情况下把它编出来了。居然还编的……很不错……

　　当时的纳许法有些发愣的捻起芒星结看着。璀璨的金发和莹润的青发精致的交错在一起，在阳光下面近乎半透明，散发着我身上的浓洌冷香，由形到色都酷似寒荆花——那种在沙漠上盛放的，金瓣青脉的六翼花朵。

　　当时的我睡眼朦胧的看着纳许法抽出匕首，把芒星结割下来，完全没意识到我一绺一米长的头发就这样没了。

　　这绺头发，花了我十年时间才从新长齐。

　　这个特殊的芒星结被纳许法系在他的王剑耀世上，陪着他征战南北。到了后来的后来，耀世饮的鲜血愈多，这酷似寒荆，邪美异常的芒星结也愈发广为人知。最后简直成了杀戮皇的标志之一。

　　千年后重开杀戮皇墓穴的人们都说，打开最后一道禁门就闻到满墓室内异香四溢，打开纳许法的棺椁，看到本应平躺着，双手合十握着胸前耀世剑的杀戮皇早已化为齑尘，却留下这剑柄上的六翼芒星光泽依旧。

　　金瓣青脉，寒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