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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当时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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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魏青,你喜欢这首诗吗?”
魏青悠悠然呷了口薰衣草茶,把细瓷杯子轻轻放下,道:“喜欢。”
“我更喜欢的是最后两句。”叶戈也把杯里残留的茶水一口饮下,“缁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魏青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叶戈。灯光在他的面颊下方涂抹出轮廓和阴影,他的五官越发显得精致深邃起来。如果戴叶小姐看到这时的他,应当会怦然心动的吧?——
“你准备带她归隐山林?”
叶戈微微一笑。
“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理会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觉得,他们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
叶戈的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机会怎么可能是别人给的呢,一向是自己争取来的。”
魏青靠在火车座的边缘,慢腾腾地吐出一句话来。
“你觉得,自己这个有案底的男人,果真能了无牵挂地跟着她浪迹天涯吗?”
叶戈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茶水被他的手肘碰翻,淋淋漓漓地洒了满桌。
“没什么,我不过是提醒你不可操之过急。”
叶戈深深地看了魏青一眼,再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朋友,谢谢你。”
魏青淡淡一笑,把茶杯和碟子轻轻挪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边午后的阳光,陷入了片刻的沉思。叶戈把茶具收拾起来,也跟着魏青踱步到了窗前。
“你真的曾经杀过人吗?”
叶戈笑了。
“我说过,那是无意的。”
“但是,连你自己也无法否认,你当时有多么的愤怒。——”
“——是的,我自己也无法否认。并且,我曾经害过的人还不止这么一个。”
魏青吃惊地转过身来。
“什么?——还不止这一个?难道你从前都在对我撒谎?!”
看见魏青略微恼火的神情,叶戈伸手止住了他。
“别这么惊讶。我告诉过你,我连我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都想不起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这样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怎么可能选择到马戏团那样的地方工作?——我失去了记忆。现在,我通过那本戴先生给的旧书找回了一部分,可是,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具体身世。我的家庭,我的父母,都好像空气一样,从我生命的年轮里消失了。你能明了这种痛苦吗?……”
叶戈眼圈发红,连声音也哽咽了。他默默回到沙发上坐下,泪水静静涌了出来,他没有去擦,只是微笑着对魏青说着话。
“看来真是老了,一点点痛苦就能让我流泪。”
魏青也默默到了他身边,陪他一起坐了下来。
“不,我觉得你太累了。我不该说你不像魅影的,其实,现在我见到的你,才是真实的歌剧魅影。”
“但是你说的没错,我是更愿意扮演一个小商人的角色。做幽灵太痛苦了,注定要和阳光下的一切绝缘。我真是做够了,我宁愿现在就去警察局自首——”
“不,别去。如果你去了,那么你跟戴叶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如果你被关上十几年,等出来的时候,你也就没有力气谈什么感情了。你自己以为呢?”
叶戈黯然地回过头,定定地看着魏青。
“你小子,好像自从八段锦走后就变了一个人,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
魏青一笑,不好意思地垂了头。半晌,他方才开口,道:“都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她,但是,我应该为她做一点什么。”
“做一点什么呢?——”叶戈微笑着问道。
魏青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叶戈摊开一看,都是服装设计的草图,上边画满了八段锦穿过的每一套衣服,从明代的褙子,民国的旗袍,一直到唐朝的轻纱大袖衫。叶戈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眼睛也再度湿润了。
“——这些,都是你这些日子画的?”
“是的。”
叶戈一把把这些画稿扔进了壁炉,还没有等魏青阻拦,它们就像蝴蝶一样纷纷化为灰烬。魏青的眼神刚刚愤怒起来,叶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不是想让她穿上这些么?”
“是啊。”
“——那么,这样一来,她就能够收到了吧?”
魏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呆呆地望着壁炉中熊熊的火光。半晌,他才把手放回裤子的口袋里,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
“但愿吧。”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香如故……”
戴叶和男爵并肩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地毯上散乱地放着酒杯和装小食的碟子,他们出神地听着留声机里的越剧唱段,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唱片放完了,唱针走着空道。男爵把唱片从唱机上取下来,轻轻放进封套,随手搁在旁边的矮柜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重新回到戴叶身边,微笑着坐了下来。
“小叶子,你怎么不说话?”
戴叶一笑,慵懒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也没说话吗?”
男爵打了个哈哈,索性四仰八叉地在地毯上躺了下来。
“你真就那么喜欢魅影吗?”
戴叶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神情,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死心吗?”
男爵使劲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一直没追到你,实在是很失败。”
“你一点都不失败。”
戴叶轻柔地抚摸着男爵的肩膀,轻声道:“你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的。但是,这个女人不该是我。”
“那该是谁?”
戴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是吟凤吗?”
戴叶吃了一惊,回头怔怔地看着他,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你以为我是除了你以外,什么女人都不看的木头吗?我也是男人,男人都是花心的。”
戴叶戏噱地笑了一下,调侃道:“哦,原来你是花心的,我居然今天才知道。”
男爵大笑三声,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道:“是啊,先前你都看错人了。”
戴叶忽然不笑了,她凑近男爵,用手掌托住他的下颚,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没有看错人,小柯。如果不是你,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始终都在我身边守护着我,就算作为朋友,也是很难得的。你难道真的不想——”
男爵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皱起两道剑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戴叶长叹一声,转过头擦掉忍不住涌出的眼泪,道:“没什么。只是——”
“只是想补偿我?”
戴叶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猛然回过身来,正要开口,男爵用自己的话语阻止了她。
“我很清楚你想做什么。八年的夫妻,没有爱情也有恩情,所以,你想把你自己献给我,这样,你可以毫无愧疚地回到他身边去,对吗?——”
戴叶一刹那间无话可说,只是带着委屈的神情痴痴地看着他,泪花又开始在眼角闪烁。
“你哭了,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男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心跳似乎停止了一拍。但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觉得现在说这个还有用吗,我们早就已经两不相欠了。”
“但是——”
男爵忽然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戴叶,眼睛里闪射出愤恨的冷光。
“够了!——收起你自以为是的高尚吧,在你面前的我是个男人,我不需要你一厢情愿的同情和怜悯。你给我记住,如果你觉得你自己对我有所愧疚,那么现在就给我回到魅影身边去,不要用你真诚的可怜相来折磨我。如果你忘不了我,或者真对我产生了什么不该产生的感情,那我很抱歉,你爱我,但早就与我无关。我已经受够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始终弄不清该如何对待你,我甚至强迫自己连烟花女子都不去招惹,就因为我许下过那个可笑的承诺!——现在你后悔了,想跟我上床,那你早干什么去了?难道当初你和魅影没有同样的机会吗,难道你指望连你自己当初都没有的勇气,能够让我接受你所谓的歉疚和报偿吗?做梦!——”
男爵气喘吁吁地说完这些话,霍然站起来,把身上的羊毛碎屑拍打干净,沉默着走到门口,缓缓转过身来,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你好自为之。”
门重重地关上了,戴叶泪流满面地注视着他离开的地方,但是她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现在的她,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的男爵,是连一个无伤大雅的亲吻也不会接受了。
在她的心被他渐渐融化的同时,他的那颗心,却在岁月的寒风中变得冰冷。她早该想到的。
戴叶独自在黯淡的暮色中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把留声机打开,换了一张唱片上去。温婉哀伤的曲调沉静地响起来,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聆听,聆听一个跟她一样困惑迷惘的声音,在渐次降临的夜幕里流淌。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
男爵此刻就坐在客厅里,借着烛光端详着手中装满酒液的水晶高脚杯。其实他也是心痛的,但是,不能让她看出来。
你不是我的那一个,所以,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什么。更何况,还有另一个男人在一直等待着你。我们如果发生什么,那对他是最大的不公平,无论他在乎不在乎。你说是吗?
细水长流的日子,是的。
这样的日子,你和他一起度过,或许能更有味道吧……
无论如何,我们不该互相伤害的。
一滴泪水落在酒杯里,紫红色的液体颤动了一下,又复归平静。
对不起,戴叶。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