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无尽期》穆青松

7、第 7 章

　　姚生一见慌了神，忙上前将何逸庭扶了来。可等到看清何逸庭的脸庞，姚生不禁暗暗吃惊。初见此人时，只觉得他年少清俊，除了肤色略白了些，倒也没什么特异。可如今不到两刻的功夫，何逸庭的面相却似苍老了许多，不但额头眼角多了许多皱纹，就连乌黑的鬓发也变得花白了。
　　姚生想不通为何会如此。他正愣着神，忽听身后有人叹了一声：“不孝逆子……”那声音低沉苍老，却也来得突然，倒像是凭空从地底冒出来一般。姚生禁不住便是一哆嗦。他仗着胆子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老者。那老者身形高大鹤发童颜，虽只是着了一身青布长袍，却自有一股威仪。
　　姚生瞪大了眼：“老伯，你是？”
　　那老者不答，走到二人身边伸手按住了何逸庭的头顶，片刻才松了开来。
　　何逸庭动了动，睁开眼，黧黑的眸子已毫无神采。他盯着那老者瞧了半晌突然轻轻喊了一声。那一声呼唤虽低，可姚生听得清楚，何逸庭喊的是“父亲”。
　　那老者也不答话，只是面色凝重背手站着。
　　何逸庭挣扎着跪坐起来，向那老者磕了个头：“父亲，孩儿不孝，求你成全我吧。”
　　那老者闻言铁青了脸：“你明知自己真元缺损，却仍是强行化为人形，当真是不要命了？还说什么求我成全？你心里哪里有我这个父亲！”
　　何逸庭只是磕头却不答话。
　　那老者见状竟不忍再责骂，半晌才长叹：“为父知道你舍不得那白秋练。可她是凡人，你与她相恋本就触犯天条。青霞岭先有鲟鱼精为祸，后有水源枯竭都是由此而来的劫数。难道历经了这种种，你仍是不明白？”
　　何逸庭直起身子，眼望那老者道：“父亲，这五十年来，秋练日日以自身精血灌养紫蒂雪莲，为的就是能保住孩儿的命。可是孩儿知道，以她的命脉决不止古稀之年。今日她身死，终究还是因为失血伤了元气的缘故。”
　　那老者闻言立时火冒三丈：“你言下之意是在责怪为父了？”
　　何逸庭垂首道：“孩儿不敢。”
　　那老者怒火不止：“当日你伤重，若不用此法，早就气血逆行而死。况且白秋练是主动求我的，为父并没有逼她。那时你口不能言，可为父知道你心中是不愿意的。未免横生枝节，才封了你的意识。谁承想，这几年你还是记了起来。其实记起来也没什么，只要你们能再坚持几年，等到那紫蒂雪莲结出灵果，为你修补元丹还你真身，到时就算你们要受天帝的责罚，为父也可有些说辞。可白秋练竟在此时身死，几十年的辛苦毁于一旦。对此，为父只能说她命里福薄，与你无缘。就算是为父有心成全，也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只能带你返回灵山，为父再谋他法救你。”
　　何逸庭闻言只是沉默。
　　那老者无奈，只好又道：“你可知，白秋练罪孽深重，这青霞岭鸟兽踪绝民不聊生，归根到底都是因她而起，她死后必然要受重罚。她下一世，下下世转世，都不可能是人。难道你要跟她去受这些苦？”
　　何逸庭垂首不答，半晌才低低的吐出一句话：“孩儿动情并不是秋练的错。父亲若是真心疼我，就放我走。”
　　那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扇何逸庭一个嘴巴，可他举着手掌咬牙半晌，终是不忍，最后还是甩手离去。
　　何逸庭颓然坐倒，不多时便吁吁的喘了起来，那斑白的发竟慢慢变得银白如雪。
　　姚生见势不好，忙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何逸庭抓着姚生的手臂蹙了眉，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良久，他也没开口，只是扭头看着不远处的白秋练。
　　姚生心神领会。他将白秋练的尸身送到何逸庭怀中，又问：“难道你真要在这里等死么？”
　　何逸庭抱着白秋练冲姚生笑了笑，随后便闭上了眼睛。
　　姚生不解，伸手去扶何逸庭的肩头：“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我？”可他的手刚碰到何逸庭，何逸庭便仰面躺倒，一沾地竟化为一蓬白灰，扬起满天飞尘。
　　姚生吓得目瞪口呆，眼一翻几乎晕过去。可就在此时，那白灰突地凝成了一团，在半空中转了几转，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球向姚生背后飞去。姚生回头，见那光球笔直飞进一个人手里，那人正是何逸庭的父亲。
　　姚生跳起来大叫道：“老伯！你，你……”
　　那老者神色木然，手托着光球沉吟着，半晌他抬头看着姚生颔首道：“多谢姚公子对小儿的照顾。”
　　姚生指着那光球急切地问：“老伯，你要带他走？”
　　那老者神色一黯，点头不语。
　　姚生见那老者面色不善，便有些结巴：“可是，可是何公子和白姑娘必须在一起，否则他们会很伤心的。”
　　那老者看了看白秋练的尸身，又看了看手中的光球：“老朽便是要去送逸庭去见白秋练。”
　　姚生怔怔的道：“晚生不懂。”
　　那老者叹道：“逸庭真元破损，死后魂魄不齐，就是鬼差也很难将他安全送到地府。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是送他最后一程吧。”
　　姚生并不是很理解那老者所说的话，可他却明白了那老者并无恶意，于是他又问：“那白小姐的尸身怎么办？”
　　那老者轻叹，扬手一挥，白秋练的尸身便消失了，一旁的坟墓竟变得完好如初，就如同姚生最初所建的那样，而那墓碑上仍是写着“莲婆婆之墓”。
　　那老者看着那墓碑目光闪动，抬手在那墓碑上虚点了一指，那碑上的字就变成了“何门白氏秋练之墓”……

　　后来，那老者用法术将姚生送出了青霞岭。姚生本想详细问问那老者有关何逸庭和白秋练的事情，可那老者似是不愿多说，只指点了他去菖熙镇的路便飘然离去。
　　几日后，姚生在菖熙镇办完事沿原路返回家乡。途中路过青霞岭，他拎着祭品想到莲婆婆的坟前好好拜祭一番。可等到了那个山坳，他只看见岩壁前有一座光秃秃的石凹，余下的便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