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无尽期》穆青松

1、第 1 章

　　姚生站在青霞岭山腰一块凸出的巨岩上向远处重重的山障眺望着。清冷的月色下，几条灰白的沙石路歪歪扭扭的盘在陡峭光秃的山壁上，遥遥的不见尽头。
　　依着早前指路人的话，沿着盘山道一路向南，就应该能到白龙沟。可姚生走了一天，弯了无数的岔道，仍是没能翻过青霞岭。
　　他舔了舔枯裂的嘴唇，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囊。水囊轻飘飘的，食水剩得不多。他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埋头继续赶路。
　　山间的夜风凉得透骨，夹杂着沙石在灰黑的嶙峋怪石间呼啸着，发出呜呜的怪响，在这连虫鸣也不见闻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姚生心里有点发毛，后悔着早知如此，便不该吝啬那几两银子的带路钱。
　　来这儿的路上，他便听说青霞岭不是寻常之地。
　　传言青霞岭原名青霞镇。几十年前，镇外原本有一条白龙河，也就是白龙沟所在的位置。后来不知怎的，河流慢慢干涸改道，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两岸低矮连绵的土丘凭空成了两座起伏的山岭。
　　再后来，青霞镇的人们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此地便再也没下过雨。就算是北面十几里外的汇丰镇或是南面的菖熙镇下得水淹千户雨打芭蕉，青霞镇方圆十里之内仍是滴水不落。最后，连年的大旱致使农田荒芜，林木枯死，鸟兽虫鱼更是踪迹全无。
　　当地的人们一致认定青霞镇中有妖魔盘踞，是不祥之地。此传言一出，原住的居民四散离去，临镇的人也不敢随意上这里来，从此富庶的村落成了荒野。偶尔有商旅路过，也是行色匆匆从不敢停留。
　　姚生想起这些传言，便觉得脖子后嗖嗖的直冒凉气，愈发加紧了步子赶路。
　　又走了许久，眼看着星稀月斜，姚生仍没找到通往白龙沟的路口。他有些泄气，便抱着包袱蹭到路边一块圆石边坐了下来，想着先歇一会儿再说。
　　夜已经很深了，可那月辉却仍是清亮得很，照得那些山石土坳无比清晰。夜风也停止了呼啸，四周一片静谧。姚生突然觉得这里不像刚才那样恐怖。他捶着腿斜靠在巨石上，随手解开领口的扣子敞了怀，又拿起水囊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滋润着干涩的喉头，姚生满足的叹了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轻轻的唤着：“喂，醒醒。”
　　姚生闭着眼不答。
　　那声音也不停，仍是持续着。
　　姚生终于忍不住，眯缝着眼喃喃道：“店家，天还没亮，不要打扰我休息。”
　　那声音嗤的一笑：“这里可睡不得，要等到天亮再起，你明日可就别想赶路了。”
　　姚生迷迷糊糊地听那声音不对，勉力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消瘦的青衣老妇。那老妇年逾花甲，满头的华发，手中拄着一支扁担，身旁放着两只硕大的水桶。姚生糊涂了，四下里一看，这里那是什么店家，分明还是在青霞岭的山上。他赶忙整理衣衫站起身，冲那老妇做了个揖：“适才晚生失礼了。”
　　那老妇颔首道：“无妨。这位公子是路过么？”
　　姚生点头道：“是啊，晚生要到菖熙镇，可在这青霞岭转了半天都没找到出路，婆婆可能为晚生带路么？”
　　那老妇迟疑片刻道：“带路是没问题，只不过现在太晚了，而且老身赶着将这水送回去，不如明天吧？”
　　姚生看看那两只水桶，果然满满当当的装着水。他心中惊异。这青霞岭常年干旱，不知这老妇从哪里打得这许多的水，而且看她弱不经风的模样，竟能担着水走这崎岖的山路，实在是不可思议。
　　那老妇见姚生半张着嘴一言不发便说道：“你若是赶时间，便在这里等着。待老身送了水回来就送你下山。”
　　姚生愣了半晌，连连摆手：“晚生的事并不急，大娘如此辛劳，还是好好歇息一晚再说吧。”
　　那老妇闻言点点头，将那两桶水担在肩上，又回头对姚生道：“你若是不嫌弃，便去老身那茅舍里住上一晚，总好过在这里吹一晚山风。”
　　姚生大喜，连连道谢。
　　二人一路同行，向青霞岭深处走去。

　　沿路，二人互通名姓。那老妇自称夫家姓何，因喜养莲花，人人都称她为莲婆婆。
　　姚生跟在莲婆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眼见着她担着水，颤颤巍巍的状甚勉强。姚生心下有些不忍，便说道：“莲婆婆，不如让晚生帮你吧。”
　　莲婆婆回头看看他，也不多话，只是放下了水桶。姚生上前，抓着那扁担便往肩上扛，一边扛他还一边问：“莲婆婆，这水是从哪里担来的？晚生一路上并未看到水源啊。”
　　莲婆婆道：“青霞岭缺水，这水都是从山外担来的。”
　　姚生咬着牙将那两个水桶担起来，可没走两步，肩上便吃不住劲，赶忙又放了下来，一不留神还让那水洒了一些出来。姚生甚是尴尬，对着莲婆婆一个劲的道歉。
　　莲婆婆只是微笑，说自己担了几十年水，才能做到如此，姚生并无错处。
　　姚生听了更觉汗颜，想了半天才说道：“既然饮水如此不便，婆婆为何不搬到山下去住？我听那汇丰镇的人说，青霞岭上已经没什么人烟了，要是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莲婆婆笑答：“老身一向喜静，在别处住不惯。”
　　姚生闻言竟无言以对。
　　二人走走停停到了一处山坳。借着黯淡的月光，姚生看见山坳深处影影绰绰的有一座房屋。莲婆婆径直走到那屋子前放下担子，回头对姚生招了招手，接着她便摸黑推门走了进去。
　　姚生跟了几步，可看着那黑洞洞的大门他却有些迟疑。他正犹豫着，却见莲婆婆端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
　　“姚公子请先进去歇着吧，老身去去就来。”她将油灯交给姚生，随后担着那两桶水往屋后走。
　　姚生答应着进了门，将油灯放在屋子中间的木桌上，然后解下背上的包袱和腰间的水囊。
　　拿着那水囊时，他有些疑惑。他记得自己睡着之前，那水囊中的水还剩了一些，可现在却明显感觉里面是空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他苦笑着摇摇头，将那水囊和包袱一起放在了桌上。
　　他坐在桌前等了好一会儿，莲婆婆还没有回来。姚生有些纳闷。他百无聊赖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想还是端着油灯出了门，往屋后走去。
　　那茅屋看来，像是当初修建时便在屋后特地空了一小块地方留作他用。可等姚生走到屋后一看，才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屋后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天然石坑，坑中注满了清水，俨然便是一座小小的水池。此时，那莲婆婆正坐在水池前，伸手在水里捞什么东西。
　　姚生有些好奇，便上前问道：“婆婆在做什么？可要晚生帮忙？”
　　莲婆婆蓦然回头，见是姚生便别过脸去。半晌，她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对姚生笑道：“姚公子还没歇着么？”
　　姚生摇摇头，走到那水池前蹲下身。那池子中央养着一朵硕大的白莲，亭亭玉立，香气四溢。姚生不禁失声道：“好大的莲花！婆婆，这是你养的？”
　　莲婆婆点头不语。
　　姚生将手中的油灯放在一边，蹲在池边盯着那白莲左看右看，嘴里不住的啧啧称奇：“我看这青霞岭上完全没有树木，应该是缺水的缘故。可这水养的莲花竟能长到如此之大，婆婆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呢。”说着，他伸手便去摸那花瓣。
　　莲婆婆见状急忙叫道：“别动它。”
　　姚生闻言急忙收回了手。可就在此时，那池子里的水却突地沸腾了，浪花翻滚间一道白影箭一般的凌空飞起，直击姚生的面门。莲婆婆一见便大叫起来。姚生猝不及防，吓得一闭眼。耳中听着呼呼风响，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上。姚生当时便被打懵了。他只觉耳中嗡的响了一声，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