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氏传》浮萍听语

9、第九回 新婚燕尔喜

　　王徵身任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平日里公务本就不少；再加上他交游广阔，时常与朋友论佛法、数学和奇巧之术，分给后宅家眷的时间着实不多。诗莲初为人妇不过几个月，已经浅浅品到了寂寞的滋味。
　　这一天用罢早饭，向尚氏请了安之后，诗莲回到房中。她刚刚拿起绣品，绣了几针就放下了，对身边的张嬷嬷说：“今天实在烦闷，不想再做女红了。”张嬷嬷说道：“若是烦闷，不如去院子里走走，桂花和翠菊开得正好。”诗莲不情愿地说：“前两日去过了啊。也没什么可看的，天气这么热，不想去逛了。”张嬷嬷笑了，说道：“姨娘也可以多去府内四下走动，同夫人和府里的其他女眷聊聊天。”诗莲嘟着嘴：“和她们有什么可聊的呢？本来就不熟悉，她们聊得家长里短我都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张嬷嬷觉得好笑，这是个被人宠坏的小姑娘，不知人心险恶，不懂世故来往。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女人。她的心不在三姑六婆、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上，所谓的不感兴趣只是年纪小罢了。这些话在张嬷嬷心里滚了一遍，却并没有说出口：顾忌交浅言深是其一；明白顺其自然是其二。就算她把这些道理掰碎了说给她听，也只是过耳不走心。只有摔跤才能知道痛，这庭院深深的寂寞，会让她慢慢成长；什么时候她失去天真，变成同这三姑六婆一般的模样，才算真正融入这里，成为这里的一员。又觉得可惜，那一天若真是到了，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信赖和依赖自己了。而这种信任和尊重的感觉，在这后宅之中又是如此的温暖珍贵。
　　诗莲托着腮，怏怏地问道：“夫人每日都做些什么呢？”张嬷嬷想了想，答道：“夫人掌中馈之责，每日要查管账目；闲下来还会念佛经；这官宦人家的夫人们也会有些交际活动，时常有些聚会。”诗莲听了吐了吐舌：“这么一来，又太忙了些。夫人想必很辛苦。”张嬷嬷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莲姨娘这一问，其实不甚妥当，有打探之嫌。”诗莲不甚在意：“还是你想的周全，这些我都是不懂得，以后会注意。话又说回来。嬷嬷是自己人啊，自然随意些。”这话是有意卖好了。自打第一天起，诗莲就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无人可用；她也知道，这张嬷嬷和绿柳都是尚氏的人。可她又确实什么都不懂，需要身边有人帮衬。自己没什么值得被人算计的，更没有野心，因此并不在乎这丫鬟婆子都是谁的人。无论如何，洒扫杂事下人们都会做好；这贴身的丫鬟婆子面上还是要叫她一声主子，她的吩咐也都听从，足矣。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不动声色的勘察二人的品性。绿柳容姿艳丽，缺失于轻浮。她总是野心勃勃的样子，言语之中意图挑衅自己和夫人的关系，那些埋怨与不平，也不知是为谁而发的。说实话，夫人待她是不错的；反倒是绿柳，那日不知听谁说道，是个不安分的，自恃美貌，动过不该懂得心思，因此见恶于夫人。诗莲待人真诚亲切，眼睛却不是花的，谁是真心尊重她，谁渐渐不逊，她都明镜儿似的。这个张嬷嬷心思细腻，做事周到；虽然是尚氏的人，对自己却也算得上尽心尽力，不欺自己无知，反而真心帮衬，足见人品可靠。因此，诗莲越发亲近张嬷嬷，平时都是叫她陪着，有事情也与她讲。
　　诗莲对张嬷嬷说：“今天我想去书房看看，老爷许过我的。”张嬷嬷想了想，说道：“也好，奴才给您带路。”
　　七拐八拐，穿过了几处回廊庭院，总算到了书房。因为王徵之前的吩咐，诗莲出入书房无人阻拦。一推开门，诗莲就被震撼到了。不同于申父的小书架，王徵的书房里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书。长年累月，书香和墨味渗透了每一个角落。这种感觉让诗莲很喜欢，她开始仔细熟悉这里。书房里最多的，是经世致用之学，科考的儒生必读的经典，诗莲草草翻过，没有什么兴趣；还有一部分佛道经典，对于她来说又太过吃力；再有一些是典狱断案的专业书，各朝律法、案例和有些经典的名家评议。王徵的书房里还有许多古器文物和机械的书，可见主人爱好广泛。诗莲记得老爷曾说过，他的父亲是精于术数的学者，舅舅又是善制武器的巧匠，因此他受二人感染，对机械很感兴趣。架子上摆着一本《新制诸器图说》，署名是王徵。诗莲翻开一看，是关于研制过水力、风力和载重机械，不禁对老爷更加敬佩了。
　　志怪传奇或是描述风土人情的游记倒是真没有找到，诗莲有些失望，好在翻到了基本诗词册子，其中有些清新巧妙的诗句倒是对她的胃口。她就这样捧着诗词静静地读了起来。待到天色渐晚，点了两盏油灯，诗莲仍意犹未尽。张嬷嬷说：“姨娘还是歇歇吧，先把晚饭用了可好？这书本咱们可明日再来看。”她这么一提醒，诗莲才觉得自己腹中空空，便乖乖放下书回去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