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兴》吾心悦兮_

1、初春

　　常兴县说小不小，在海边霸了三百多顷的颇大一块地，地位也算是在江南府排的上号的。可若要说大，也真不怎么大，除开几间零零散散的小杂货铺子，常兴县的大商行统共只有两家，城西的福生和城东的聚隆。
　　说到这两家商行，兴起的时间并不太长，二十多年，如今两家的掌柜都是老掌柜的二代，刚接手几个月。当年两家商行开张的时候，有人说福生比聚隆早开了一两个月，也有人说聚隆的铺子早福生半个月动工，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意思——这两家店差不多时候发的家。刚开始难免有些比对评价的声音，但时间长了，人们忽的发现两个掌柜互不来往，也没有什么我压你一头你踩我一脚的迹象，渐渐的议论的就少了，只是渐渐形成了常兴县特有的风气——城西买福生，城东进聚隆。
　　这会儿正是柳树长新叶的时候，带着湿气的寒意已隐隐有了褪去的意思，开始换上初春独有的拖拖拉拉的温暖。许是因为靠海，常兴县的冬天虽不曾下雪，却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气，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似的。眼下这难熬的冬日总算是快到头了，男女老少窝在家里头避寒的日子也快要到头，街上裹着厚厚冬衣晃荡的行人日渐多了。
　　正月二十八，聚隆的生意明显比刚开市时好了些，但也没到火热的程度。刚过午的点儿，三四个小伙计应付着讨价还价的客人，还有两三个闲着，强撑着写满春困二字的眼皮靠在货架边上。不能怪小伙计懒散，或者说他们倚着货架的动作已经算得上精神了。他们新上任不到三个月的黄铮黄掌柜，正支着张躺椅在商行后的天井里头，眯着眼，揣着小手炉四仰八叉地晒太阳。
　　这就是唐文韬第一次踏进聚隆的时候看到的情景。
　　唐大掌柜前些日子也听说过聚隆的掌柜懒散，可也没给他扣上烂泥扶不上墙的帽子，毕竟耳听为虚。这下见着真人了，这名头才敢坐实了——黄掌柜摊在躺椅上的“尊容”，往难听了说像是摊泥，再难听点，那简直就是瘫了。
　　当了三十多年不见面的“死对头”，再加上唐掌柜替掉老唐掌柜也不过是年前的事儿，聚隆家的伙计没有一个人认识唐文韬。一个脑袋都快戳到胸口的伙计忽的抬头看见他，只当是平常客人，兜着手走了过来。
　　“客官买点啥？”小伙计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气虚，唐文韬不由得在心里暗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买啥，”唐文韬冲小伙计笑了笑，伸手指着通向天井的后门，“我找你们掌柜的。”
　　小伙计眨巴眨巴眼睛，顺着唐文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点不意外地看见自家掌柜正在偷“浮生半日闲”。后门本就没遮没拦，掌柜的睡熟之前估计是难得抱着看店的想法把躺椅搬到了门口，眼下倒是好，这颇没有风度的睡相可是被客人们看了个一清二楚。
　　小伙计登时有些尴尬，搔了搔脑门，对唐文韬道:“您看，不巧掌柜的在休息呢……”
　　“小哥儿能劳驾喊一下吗？”唐文韬眼睛一弯，淡淡一笑道，“就说是城西福生的唐掌柜找。”
　　小伙计听说要他叫醒掌柜的，脸上老大的不乐意。他们家掌柜的刚上任三天，整个聚隆就都摸清楚了，这个平时看起来懒懒的掌柜，泄起起床火来可是半点也不懒。要说这些跟了聚隆好几年的小伙计有什么事打死也不想做的，叫掌柜的起床这一条绝对名列前茅。可唐文韬的下一句话吓了他一大跳:乖乖，这可是福生的掌柜！他们传说中的死对头！这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上的老冤家沉寂了三十年居然找上了门来！却不知道这唐掌柜前来是要刺探什么机密情报？又或者其实两家并非冤家而是同盟，唐掌柜此行是要来套近乎？
　　短短几瞬，小伙计的脑子里刷刷地闪过好几个念头，愣是不知道怎么办。唐掌柜好脾气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有些玩味地看着小伙计姹紫嫣红的表情变化，出声提醒:“小哥儿帮忙叫一下可好？”
　　“唉，好。”小伙计嘴比脑子快地应了下来，应完了才发觉不妥，十分不妥。可是应也应了，又没有不做的道理，不然不是白白给福生的掌柜看了笑话去？小伙计一咽唾沫，抱着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心态往前走了几步，转念一想不对，又换上了一副“为了聚隆和福生的友好往来，这点小牺牲值得骄傲”的表情，腾腾几步凑到了黄掌柜跟前，小心翼翼地看了黄掌柜几眼，终于轻声叫道:“掌柜的，醒醒，有人找。”
　　唐掌柜看着这一串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道不错，聚隆的确有点意思。
　　躺椅上那摊泥，不，那摊黄掌柜显然不乐意好梦被打扰，掀起眼皮子瞟了小伙计一眼，翻了个身，屁股冲着小伙计，含含糊糊道:“不见，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见。”
　　小伙计偷偷瞄了眼唐掌柜，见他还站在原地笑着望着他，心里有些发虚。太难过了，这种事下次谁爱做谁做，他想。其实也不会有谁爱做，这会儿刚刚在忙的伙计已经忙完了，打瞌睡的也早被这番动静弄精神了，一圈人在唐掌柜身后探头探脑的，幸灾乐祸的有，满脸同情的也有，可愣是没一个人来帮忙。
　　他咽了口唾沫，又凑到黄掌柜耳边道:“掌柜的，是城西福生商行的唐掌柜，您看……”小伙计话还没说完，就见掌柜的又动了动，下意识的就往一边蹦出了几丈远——开玩笑，掌柜的一手“十八揍”揍得可是出了名的熠熠生辉。
　　黄铮果然是想打他，伸手一打没打着，有些不满地嘟囔着:“都说了皇帝老子……”这迷糊的话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黄铮一直没睁开的眼睛可算是睁开了，眼里闪过一点不耐，嘬了下嘴，道，“来了……请人上楼吧，有事楼上说。”
　　聚隆的楼上其实是掌柜的书房，打他爹开始用起就兼做会客的地方，只不过这地方他从来没用过。既是福生的掌柜亲自来了，那就不一样了。黄铮他再迷糊也晓得皇帝老子不会真来，可这唐掌柜却是真来了。
　　唐文韬默默地站在一边看完了整场猴戏，见黄铮闹腾了半天，终于是从烂泥状态恢复过来了，才跟着那小伙计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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