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攀岩(6) 我们是伙伴 ...
-
医药企业的市场部一般会在市区内另外建立联络处,市场专员们在那里开会,之后各自去忙工作,并不在办公室里多做逗留。
沈氏集团也不例外。所以,灰楼里面总是空荡荡的,而负责内刊撰文的匡羽童也基本算是半个闲散人士,她的领导虽不清楚她的来历,却不能不卖推荐信的面子,也就由得她整日无所事事地发呆下去。
匡羽童四处留意沈氏集团内部的动向,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便从宁旭那里借了很多怪异小说,起初是充当道具,后来实在无聊的时候,也借以打发时间。
到底还是那句老话:“多个朋友多条路”,她见宁旭一腔热血,对什么事都自以为是、知无不言,一副未经世事的三好学生腔,也就顺水推舟地和他做了朋友。
她下班后在面馆打工,用“预支”的工钱在宁旭家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日子暂时算是平静下来。
这天,匡羽童边哼着电视剧主题曲,边为客人们端面,忽然,电视插播了一则公告,听上去似乎是个发生在山间的刑事案件:“……嫌疑人,女,身高1米65左右,年龄22岁上下,卷发,案发时穿灰格子上衣……请知情人与李警员联系,电话……”
回头间,镜头上的犯人侧写画像,怎么那么像自己?
匡羽童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一寒,头不自觉地向下低,耳朵却倍加灵敏起来,这时,奶奶絮絮地和宁旭讲起这则新闻:“今天已经播报一整天啦!据说那女的杀了出租车司机,要不是摄像头录了下来,还不知道怎么办!说起来那司机真可怜,才第一天上班,是负责夜班替班的,人干瘦又矮小,这种人最容易受欺负……对了你一会儿还能看见,还会回放的……”
怎么会?她明显是白天叫的出租车,那个司机人高马大,臂力十足,何况,出租车上的照片还是他本人的,或许那出租车从一开始就是套牌的,可是她打晕的明明是壮实的司机,现在这个意欲嫁祸给她的死人,又是谁呢?
匡羽童越想越怕,借口头晕,慌慌张张地请了假,离开面馆,走出门外,才意识到之前的雨天,自己就是穿着那件格子衬衫来面馆的,而现在的举动,也无措得太过扎眼。
“你总是这么鲁莽。”
犹豫间,身后竟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鲸一只手撩开面馆的布帘,一只手顺势伸向了匡羽童,在她来不及躲闪的时候,已轻轻掐住了她的鼻子:“又出血了,也不擦擦,真难看。”
匡羽童仰起头,直视沈鲸平静的脸,星空与微弱的街灯之下,他的脸显得晦暗不明,可不知为何,匡羽童看着看着,竟从他抿直的薄唇间看出了一丝笑意:“宁旭是你派到我身边的眼线?难怪他今天一直心神不宁,还不许大家用后厨旁的卫生间,原来,是你躲在里面。”
“你总是后知后觉,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
沈鲸的笑意越来越浓,匡羽童感到鼻腔里的血慢慢止住了,轻轻低下了头:原以为很惊悚的场面,真遇见了却并不十分害怕,或许,这就是她每次都栽在沈鲸面前的原因吧。
她遇到他,就像遇到蛇的白鼠,不动不惊,茫然向死。
“可我从不想杀你,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误会什么。”
沈鲸与她并肩而行。听了这问题,不觉肩膀一耸:“我只是前段时间太忙,没有和你见面罢了,今天想送一个惊喜,却被说成了偷袭。”
是吗?原来死里逃生、走投无路竟都是一场误会,躲在卫生间的谋算是个惊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匡羽童想大笑,可这一秒,她心里想的事,却要比这更可笑一万倍,“我想过了,其实……我是克隆人,对吗?”
“?”沈鲸一怔,像吞了五百只苍蝇。
“我是沈燕的克隆版,对不对?”
终于走到了家门前的巷子口,借助灰暗的微光,匡羽童站定,郑重其事地拿出了肩包里的书,那是不久前从宁旭那里借来的、最近一直在看的科幻小说。
但是,她没有让对方看的意思,只是漫无目的地翻动,摊开,像摊开无法言说的心事:“或许只有这样才可以顺利地解释一切。我的身份、学历、父母等等,之所以查不到,是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你重新设定了我的身份,修改了我的记忆对不对?”
“你利用自己的专业和公司的资源,创造了我,并且将我派到Y市,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想查清沈燕的死因:其实当初看到沈燕之死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你将这段记忆移植到我的大脑里,并给了我那枚鉴定身份的戒指,这都是你一手的安排,你现在怕事情暴露,才放弃计划、找人杀我,对不对?!”
匡羽童感到微腥的味道再次袭来,她激动之余,也狠狠地捂住了鼻子,她怕再次触到沈鲸温暖的手,可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他,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也不为什么,就算是……事到如今,总要死个明白。
“若是那样就好了,你会觉得被利用得更加彻底,更加恨我,甚至还可以想象自己只是一个‘缸中之脑’,或者,面前有一个无形的放映开关。”
沈鲸沉默半晌,没有不屑地嘲笑,更没有表现出“无可奉告”,看样子,他似乎真的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如果能力允许,我首先就不会让爸爸去世。”
是啊,比起扑朔迷离的沈燕,他对沈诗钧的感情可谓一目了然,只是,斯人已逝,再多的泪水与财富都换不回——那是在她眼前,清楚发生过的事。
“我相信,像之前你看过的换头新闻一样,很多机构都在默默地研究着这些伦理盲区的内容,即便之后会百费心力地寻找自我,也要在濒死一刻抓住最后的稻草,不管是为了所谓的爱也好,希望也罢……有时候,人类的灵魂在求生欲面前,就是这么渺小、脆弱。”
但是:“很可惜,科学不是扮家家酒,沈氏集团这样的民营企业,也不是财大气粗深背景的团体,与其将大量的人力与物力投入到这些里面,倒不如含着眼泪、忘掉过去,继续往前行,毕竟对我个人而言,还是非常认同那句话:以有涯随无涯,怠矣。”
爱恨,无论多么深的爱恨,终抵不过时间——
在岁月长河中孤独的、漫长的、艰难跋涉的时间,那足以冲淡所有希望与不舍:“不管你心里藏着一根刺,还是一把刀,一切总会过去。”
“你懂我的意思。”沈鲸说着,缓缓向匡羽童走来,轻轻合上她手边的书,“所以,放下那些没用的想法,离开吧!”
话题总会回到这里,不过这一刻,匡羽童的心似乎没那么躁动,她只是觉得原本可以解释的一切,忽然又变成了迷,她的过去、现在和看不到边儿的未来:“我不是克隆人?”
“对,不是。”星光下,沈鲸认真地答,“相信我:绝对不是。”
“那我是什么?”她终于站回到了现实之中,后怕并上愤怒,汹涌而来,“我的身份,我的努力,我的过去……我的一切都没了,我现在又是什么!”
“你是我的伙伴啊。”沈鲸笑,“不一直都是吗?”
我愚蠢却不可或缺的伙伴,始终担心挂念的伙伴啊!
“这么说,你需要我,对吗?”匡羽童明白过来,也笑,“伙伴的意义就在于:我绝不先你离开。”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