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晖》勾栏

5、拂晓·未歇（4）

　　11

　　与母亲相处的记忆停留在三个月之前一起去学校报道那天。
　　一路上韩琼都没有说话，母亲则在一旁不停数落着韩琼的不是。
　　“以前让你好好学习，你当是我们害你，说什么都不听，结果就考这么几个分上这么个破学校，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韩琼冷冷的看着李秀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应该能考的更好吧。我告诉你，即使是这样的成绩，那也都是我一个人努力过的结果，跟你，还有我爸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李秀云还想在说些什么，却也没有再说，于是就这样沉默着去了学校。
　　排队等待签字的时候，韩琼说，“上什么学校都是一样的，努力就好……”

　　再之前，记忆中的母亲在自己初二那年生日，坐好了一桌在饭菜之后，就离开了这个生活十五年的家，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生日在记忆中呈现的画面是如此清晰，时日至今仍历历在目。
　　父母的争吵，伙伴们的尴尬，韩琼的不知所措，厨房蒸锅里冒出的热气，被冷空气润湿的玻璃……所有的一切交织成让自己永世不忘的生日。

　　大概是在韩琼刚刚升入初中开始，父母二人动不动就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得脸红脖子粗，更有甚者两人还大打出手。
　　中考的前一天晚上，李秀云躺在韩琼旁边，轻抚着韩琼的头发。
　　“韩琼，如果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你跟谁？”
　　韩琼深知，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母亲想要离婚的想法。她没有回答，在黑暗中静默着。
　　最后李秀云用分居来结束了这场维系十五年的婚姻，只是房屋判处的问题横在两人中间，协议离婚成了不可能。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只要睡着就可以远离自己不愿面对的一切。

　　12

　　忙碌的清晨，晨练的人开始三三两两的出现在城市的角落。各个早餐铺也都开始准备摆摊做生意了。上班族们不厌其烦地挤着公交车，为的是省下打车的钱，到了月底报账的时候再狠狠地敲公司一笔。学生们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一面抓着书本不知道在背些什么，一面吃着家长硬塞给他们的早餐。
　　厨房里头也乱作一团，电饭锅的喷气声，水汽在铁锅里蒸干的声音，锅铲与锅体的碰撞声，拖鞋践踏地板的声音，菜刀剁到案板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个忙乱的早上混合着窗外火车的轰鸣声惊扰着筒子楼里的每一个人。

　　“爸，今天要收下个月的午餐费，一共是200块钱。”韩琼坐在饭桌旁边没有动筷子。
　　“一要钱就想起我是你爸了，你怎么不去找李秀云要？”一听到要钱的话，韩建兴立马就沉下了脸了，声音也变了调。
　　“如果我能找到我妈，我保证不跟你要一分钱。”说这话时，韩琼的肩膀有些颤抖，“你也别废话了，你就说给不给吧。”
　　“这次先给你，下次……”
　　还没等韩建兴说完，韩琼就一把夺过钱。甩门离开。
　　其实韩琼撒谎了，她知道李秀芸在哪。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甚至连她和谁在一起，韩琼都一清二楚。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难道她可以明目张胆的告诉自己的父亲，你老婆正在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给你带了绿帽子？
　　“靠，一大早就惹我不痛快，有本事就都别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啊！”韩琼一边走一边骂。她忽然觉得鼻腔里一阵酸涩，于是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硬把泪水逼了回去。

　　仇恨的种子早已在韩琼的心中播撒，此刻，那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肆意疯长。
　　总有一天，它会长得愈发浓密，让那颗不再单纯的心，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下默默地跳动。
　　只是，失去了阳光的温暖，得不到怒路的滋润，心脏的养分迟早会被仇恨的根芽吸收，殆尽。
　　最终停止跳动。

　　13

　　憋了满满一肚子一肚子气，即使没吃早饭，韩琼也一点都不觉得饿。
　　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一下。
　　垂着头，向前迈着步子的两条腿也走不出直线来了。然后直直的撞上迎面走来的少年。
　　“谁呀？”捂着额头没好气的抬起头。
　　对面的男生在原地停留了三秒钟，犀利的目光投射到韩琼身上。他抿着嘴不说话，然后眉头越皱越深。
　　三秒钟过后，男生头也不回的进了校门。顿了一拍，韩琼也跟着进去了。
　　“骆寒，你走慢一点好不好，欺负我腿短是不是？”
　　“我腿长，你频率不会快一点吗？”男生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继续迈着步子往前走。

　　冷风吹过，带起男孩脖颈上围着的黄色围巾。
　　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好歹咱俩也同桌那么久了，你理我一下是会死啊。”第一次把自己心里的怒气这样大呼小叫的释放在一个算不上熟悉的同学身上。“没事就只会给别人摆臭脸，我又不欠你的，干嘛啊！”
　　骆寒的脚步有些停顿。似乎是在等后面的人赶上自己，却也还是不说话，表情也如之前一般冷漠。
　　韩琼连忙小跑着赶上来，走在骆寒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条手臂的距离。
　　“难道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中考的时候咱俩在同一个考场的。中考最后一科考试，你就坐在我前面啊。”
　　“而且没穿鞋子。”
　　“原来你还记得啊，看来你也不是我想象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连我没穿鞋子都记得……你是知不道啊，我那天穿了一双布鞋，结果一出门就踩水坑里了。回家换肯定是来不及了，我就那么去了考场。但是穿湿鞋终究是不舒服的，我就干脆把鞋脱了。反正下着雨，路上也没人注意到我，就是一不小心踩到石头，把脚趾割破了……”
　　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对方就把事情的始末都交代了个清楚，也不管自己想不想知道。“不食人间烟火”，这都什么奇怪的形容词啊。
　　“我还真么想到咱俩竟然能考在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教室上课，而且还是同桌。”韩琼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下来了，早上那点不愉快早就都抛到了脑后。
　　“你话还真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男孩的口气里带有少许无奈。他张开的嘴，嘴角不自觉的有些微微上扬。
　　“趁着早自习还没开始，你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