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晖》勾栏

2、拂晓·未歇（1）

　　01

　　你是否见过这样的画面？
　　当天与地还是一样昏暗的时候，独自一个人伫立在落地窗前，看到在远处天与地交汇的地方，有一丝暗红色的光亮。
　　随即，这丝光亮愈发显眼，由暗变明，渐渐映红了天边的云彩。然后整片天空都泛起了鱼肚白。
　　安静沉睡的城市，冰冷的空气中，有些水汽在不断升腾，升腾，最后消失不见。
　　于是隔在很远的地方，只能够看到城市外围一个模糊的轮廓。
　　时光就如同定格了一般，然后又突然快转，直至太阳完全冲破地平线，熹微的晨光将所有的黑暗完全推翻。城市开始慢慢苏醒，向世人诉说崭新的故事。
　　新的一天就从这一刻开始了。明媚的朝阳带给人们新的希望，却又让人重新陷入失望。

　　02

　　指针才刚刚指过五点，韩琼就习惯性地睁开眼睛。
　　此时的世界还是一片昏暗，她轻轻眨了眨眼，却什么都看不见。把手伸向床头胡乱摸索着，够到床头灯的开关，向顺时针的方向旋转了一个角度，拧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照的韩琼有些睁不开眼，她皱了皱眉，眯着眼看了手表的时间，觉得还有些早，就又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觉得不太踏实，闭上眼睛还不到五分钟，韩琼就又睁开眼睛，如此反复了几次，待适应了光的亮度，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腿部肌肉一用力，右边小腿的肌肉立刻痉挛到一块，揉着抽筋的小腿，韩琼忍不住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冷气。
　　初冬的早上，即使是在有供暖的暖气房里，韩琼暴露在空气中的两条胳膊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抄起椅子上的毛衣就往身上套。看着窗户玻璃上结起的一层冰花，韩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末了，她又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毛背心套在身上。
　　隔着房间的门，听到外面微弱的电视声，韩建兴又睡不着觉大早上起来看电视了。
　　韩琼套上校服外套，边拉上拉链边走到客厅。
　　“饭好了，去吃吧。”韩建兴躺在沙发上说，一边还摆着手示意韩琼走快一点不要妨碍自己看电视。
　　厨房的锅台上散乱的摆放着几个调料瓶，有的已经倒了，粘稠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滴到锅台上。装着稀饭的锅里，可怜的热气艰难的冒出。原本洁白的瓷砖墙面，此时早已被油烟熏得焦黄挂满了油渍，上面还粘着些不明昆虫的尸体。
　　韩琼嫌恶的瞥了一眼厨房，顿时没了食欲。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喝下去，就转过头装作一副着急的样子。
　　“爸我今天得早点去学校，没时间吃饭了。”

　　时常会像今天这个样子，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和韩建兴在同一个玩桌上吃饭，可是又会十分矛盾的想要有个人能够每天给自己做饭，尽管这个人只能是韩建兴，永远也只能是他。
　　韩琼似乎能够想象得到，在自己打开家门，迈开一条腿跨出门槛的时候，韩建兴脸上不满意的表情。当然了那种近乎埋怨，又带有烦躁的表情，其中还蕴含了一点点的关心，或者是疑惑。
　　那种表情打从三年前李秀云和韩建兴闹矛盾开始的，然后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现在呢，李秀云到是一走了之，留下韩琼来面对这个说三句话就能吵起来的父亲。
　　或许韩琼这一辈子都不能想明白这一切的所以然，又或许简单的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一个“命”字。
　　可是韩琼偏偏就不信命，
　　对于母亲的离去，韩琼是带有埋怨的心理的。她不能想象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自己离开这个居住已久的家的时候，空荡的房子里只留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那样是可悲的。
　　但是现在，韩琼更加不能容忍的，是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与讽刺。
　　在很久的以后，当韩琼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甚至是只要想到就会流泪。那时她似乎稍稍理解了一点父亲心里头的伤痛。只是自己看似坚强的外表下，一颗心早已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再也没有力气去原谅这个一次又一次用话语中伤自己的人。
　　即使他曾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寒风冷不防钻进衣领，韩琼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身上的棉衣，缩缩脖子。
　　适逢星期一，学生们到校普遍都很早。
　　韩琼进到教室之前先去了一趟一楼的开水房。
　　冬天，开水房总是最受学生们欢迎的地方，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喜欢用各式各样印着卡通图案的热水袋，在里面打上热水，抱在怀里。或者是在水杯里装满热水，捧在手里，也不喝，等到水凉透了，再去换上新的。
　　韩琼赶到的时候，水房已经人满为患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仅剩的两包咖啡，一齐倒进水杯里，然后站在一列人较少的队伍后面等待打水。
　　滚开的热水与棕色的速溶咖啡粉末激烈的冲撞。随着杯中的水愈发增多，棕色粉末溶在水中，携着几缕白色在杯中不断翻滚。浓郁的咖啡香不断溢出，给这个冬天增添了几许温热。

　　03

　　柯言是被一阵陶瓷破碎的声音吵醒的。
　　单薄的陶瓷碗盘的坚硬的水泥地面相比，实在不堪一击，只在与地面接触的一瞬就摔得四分五裂，残破的碎片四散溅开。
　　柯言不悦的皱着眉毛，把棉被盖过脑袋。但是尖锐的怒骂声还是穿过门板，透过棉被进到柯言的耳朵里。
　　“你就是个窝囊废，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又没有一天过上好日子？你还有脾气了，你还敢摔盘子？”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当初也没逼着你嫁给我。我一个人挣钱供你和儿子两个人生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些盘子都是我买的，我还就摔了，怎么着吧！”
　　“陆正国你他妈长能耐了，还敢冲我发火了？我为什么不工作，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我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

　　柯言有点想哭，他深吸一口气，起床穿衣服。
　　似乎每一对夫妻都会因为一些生活琐事，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发生口角，互相对骂两句。没错，这是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调味剂。
　　因为朝夕相对，相互之间变得更加亲密，之前所接触不到的那一面都在日常的点滴中暴露无遗，于是拌嘴的次数愈发曾多，吵架的内容变得愈发无理取闹。有时候仅仅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因为心情暂时的不悦，一触即发。
　　那么今天早上又是因为什么呢？
　　柯言觉得有些头疼，他穿好衣服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了厨房。
　　“妈，爸，你们怎么起这么早？饭做好了吗，我都快饿死了。”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打呵欠。
　　“啊？我这就给你端过去。你到饭桌那坐着等会儿。”母亲的脸有些僵硬，她不知所措的动了动嘴角，转身去把煎好的鸡蛋和火腿端到桌上。她实在不愿自己和丈夫之间的争吵影响到柯言，在孩子面前，他们永远都是一副模范夫妻的模样。
　　至于父亲，他收起脸上的怒气，抿了抿嘴唇，默默离开厨房穿上外套出了家门。防盗门扣死的瞬间，柯言看到母亲单薄的身体明显的晃动了一下。

　　“柯言啊，你现在正在长身体，要多吃一点。把这碗牛奶喝了，多喝奶才能长得又高又壮。”母亲把热好的牛奶倒进碗里，一并端了过来。
　　柯言坐在背对厨房的一端。他把头低得很低，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食物。
　　母亲在厨房打扫破碎的瓷片，不时发出低微的啜泣声。
　　柯言听得一清二楚，泪水“啪嗒”砸到温润的牛奶里。
　　真的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可是，又能够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