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放》季无喧

3、山寺

　　秋雨淫淫。
　　江南的秋雨也如春雨般绵长。
　　而对旅人来说，下雨带来的阴晦湿冷最是烦心。

　　我躺在山寺一角的干草上，往小狐狸那凑了凑。寺是破寺，山风呼啸，挟着雨丝从变形的门窗灌进来，再从残破的砖墙窜出去，浩浩荡荡，仿佛洗劫一般，带走庙里仅有的一丝暖气。
　　晚上找块能睡觉的干地着实颇费周折，这山寺虽然残破不堪，已然是我们这几日所遇到的最好宿营地。前天我们不得不在一株大树的树洞里对付一晚。苏毓棠很哀怨，唧唧咕咕地说狐狸住在树上有失面子。嘁，我本来好好地呆在山上，打算在那一口气开个千八百年的花，如今四处流浪都没说什么，他倒有这许多话讲。你当我愿意钻树洞啊，老子也不是松鼠。幸好小狐狸素有大志，被我拿“老天要某人成大事，必先苦之，饿之，累之，蹂躏之，摧残之”一大篇话安抚住了。
　　不知为何，明明疾行了两天，我却毫无睡意，耳畔是小狐狸轻缓悠长的呼吸声，墙外有雨水从檐上滴落，连绵不绝。山风掠过寺前那口破井，发出呜呜低鸣。井中的水该是满得将溢了，随风拍打着井壁，一下，两下……咦，似乎并不只是水声？我坐了起来，侧耳细听，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近，终于停在了寺门前。
　　我不动声色地右手凌空虚画，在身前布下一个“晦纹”禁制，想了想又加上个小型风系法术静音屏障，将自己和小狐狸隐入了墙边阴影中。小狐狸翻身立起，并不吱声，黑亮的眼睛紧盯着门口。
　　“嘎吱”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雨丝如同一枚枚细小的银针，随风卷了进来。
　　一个裹着厚重蓑衣的颀长人影在门口停了一小会，终于慢慢踱了进来，随手将油伞和笠帽搁在地上，返身合上了门。“奚奚簌簌”一阵细碎的衣衫摩擦轻响过后，蓑衣落到地上。一小团火光忽起，是那不速之客燃着了一个火折子。纵然被那人尽力护住了，火光依然随着山风跳跃不已，将坍塌小半的佛像照得忽明忽暗，平添几分阴森鬼气。一阵劲风吹过，庙内又重归黑暗。
　　那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摸索着挪动了香案上一堆器物，刮擦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分外响亮。忙活了一阵，他和衣侧卧在香案之上，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着的模样。

　　“只是个普通赶路人吧？”
　　“看样子应该是。不过雨下了这么久了，还赶着走山路的也不算普通呢。”我拍拍小狐狸脑袋，“不管他，咱们休息，到奕州还不晓得有几天路程。”
　　小狐狸点点头，重新伏下身子，我也在旁边躺下。
　　方才火光那样微弱，那人容貌虽然看不仔细，可皮肤居然泛出淡淡的光，该是个年轻人吧。不过气息不太稳，大约是累着了。唉，赶路的确辛苦，真应该学会了御剑飞行再出来的。说起来，大家能凑到一块也算得上有缘人，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坐着等他进来，跟他道一声江湖人有礼了。江湖人，这称呼称得上神气吧……胡乱想着，我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