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旧上海》大狐狸

36、姜峰番外（二） 夜里很黑，

　　夜里很黑，灯火很暗，回去的路不想她一个人走过。他本来出去是提着灯笼，想送她回去的，她却自己一把抢过灯笼还一脸热情地说声谢谢。他有些无奈，对她的好说不出来，她也不让他表达。灯火之下，她的眉目柔软清淡，不甚柔顺的发丝显出主人调皮好动的本性，这多么好，像一只活蹦乱跳的灰兔子。她的眼神总是很专注，很执着，她轻声地说，想和他泛舟。姜峰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里悄然融化，是这么多年心里的悲伤和阴郁。再坚固的雪山也会融化，如果你能遇见那样一个微笑着看向你的人。
　　她从竹子上掉下来，他飞身出去救她。她温热的身躯再次埋在自己怀里，让自己心旌动摇，脸色发红。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脸红、羞涩、不知所措的样子，手一按，她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姜峰抱她回到竹屋，让风舞和雪梅下去，只留自己一个，静静看着她。平时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多吃亏啊，今天他要看回来。她真好看，不是容貌，更别说气质，而是一种活力。春天的向日葵，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一年四季的她，永远那么生机勃勃，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悲伤和绝望。
　　她生气地跑开，他慌乱地去追。就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哭。他是想安慰的，却不知道怎么做。这样看着她哭，他也很难受；去安慰怕自己不会说话，也怕，她看到那样慌张的、无助的、笨拙的自己会嫌弃，怕她会被自己吓到，怕她因此远离自己。他真的很乱，不知道怎么做，第一次发现杀人才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最难的一道几何题，他却总想破解。终于她哭累了，睡着了，自己抱着她去小船上，看着平静和水波，感受温柔的清风。那种感觉如何形容呢？从出生以来，所有的疲惫和悲伤，只需她嘴角一个似有若无清清淡淡的微笑，便全部得以消解。
　　她说着那些话，燃烧他心里炙热的情。原以为，闰土是朋友，是知己，从未想过，会是钟情之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姜峰对于那些情爱之类的东西总是嗤之以鼻，既然不能拥有，那么何妨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呢？谁又管得着？但此刻，她说给他一个家。他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师父太有野心，师兄不太用心，风舞和雪梅太忠心，反而连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都没有了。都说此心安处是吾家，姜峰就真的是没有家。没有人让他心安，他就努力认真，一切都做到最好，让自己安心。仿佛是穿着钢铁盔甲的战士，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却在闰土一句平凡的话语里，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除了把她放在他的胸口，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平息剧烈的心跳。
　　起初是炙热的，一团火在心里烧，所到之处血脉贲张，燎原的狂热却在她的声音里慢慢平静。她说，两个人要一起走过无数个看得见看不见的明天。如果说刚才的心跳胜在速度，此刻的心跳胜在力度，一下一下地颤抖，想把整个心脏拿出来给她，证明自己的爱情，却不想吓到她。更多的是，想用一辈子去守护。
　　听她说的话，姜峰突然才明白，她懂他，他也懂她。
　　记得，自己亲手杀死了仇人之后，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的院子很快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姜峰偏激地非要一切都还原成原样，师父也大半年不给他安排任务，随着他忽悠，随着他闹。终于大半年后，院子恢复成小时候的样子，姜峰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在架子上的秋千，拼命摇动，比小时候飞得更高。在最高点的时候，姜峰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才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家了。哪怕院子一模一样，自己却再也没有家了。就算自己已经名动武林，无人不知，又怎么样呢？
　　他仿佛又回到了秋千的最高点，他的眼泪就那样掉下来。
　　谁会想到：下面飞上来一个闰土，擦干他的眼泪，与他约定了一生一世的荡秋千。
　　然而，此刻，姜峰的眼泪再次掉下来。
　　她好不容易飞上来，说给他一个家，现在命运又要把她从秋千上赶走。
　　他又成了那个小孩，没有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