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破紫 ...
-
一线峰只是这一片赫连山脉中比较高的一座，因一面是悬崖险峰，和毗邻的断楼峰之间只有大概一条河宽距离，故称一线峰。但若站在峰顶，便能看到四周青山连绵，青黛衔天，很多都是人迹未及之处。安世先生的小院就在一线峰北坡的一片较为开阔平地上，山下有几个小村子，大概十五里之外才能见到腾云郡最东边的一些小镇，这里的人吃山用山，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狩猎耕作，远离天都的风云变幻，远离北方的硝烟炮火，只有自然才是唯一的法则制定者。
安世先生总是神出鬼没的。他通常早上天刚亮就起来，然后几乎消失一整天，只在饭点儿回来。叶无双作为安世先生唯一的徒弟，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师父做早饭，她自己早习惯了也没觉得多苦。几天下来，太平倒是活蹦乱跳了，凌渝也基本上恢复元气，却几乎不见安世先生人影，看叶无双也似乎习以为常。
对于安世说的要凌渝打杂的事，凌渝倒是没觉得他在开玩笑。每天和叶无双太平一起打扫院落，侍弄蔬果，这几乎世外桃源的生活让凌渝恍惚以为，曾经的山河破碎血溅沙场，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做什么事都是井井有条，端着优雅从容，太平见了一如既往夸他家主子“周身气派，尽得风流”，用烂了天都里说书人口中的翩翩佳公子的词儿，那叫一个顺溜，让叶无双忍不住想把他赶下一线天卖去说书，腹诽凌渝这种人身边怎么会带着这种话唠；而凌渝则让叶无双不禁抚胸长叹：这小子是故意的吧，把地都能种出葬花的感觉！？
好吧，虽然那场景确实挺美的，比她自己以前面朝黄土一身臭汗，劳作一天累得像狗不知道要美多少倍。
这天，叶无双早早起来做好早饭给师父送过去。
昨夜下了一场急雨，今早起来处处是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芬芳气息。叶无双深吸几口，心情颇佳，见师父似乎还要进山，又找来一双更加厚实的草鞋，正要离开，却被安世先生叫住。
“师父，怎么了？”叶无双一激灵，仔细想想好像最近并没有闯过什么祸，才笑嘻嘻地转过身来。
“无双，从今天开始，那些杂活儿就让太平去做，你带着凌渝进山。”安世边吃边说，特别稀松平常的语气。
可这句话在叶无双耳中，却瞬间炸开无数问号。
“ 进山？师父，凌渝的仇家一定还没有离开啊，就算那日我们伪造了尸体，那帮高手又怎么会轻易上当啊？这不等同于让他正面受敌吗？这个季节山上野兽开始活动觅食，我也招架不住啊？”
叶无双的脑门儿上挨了一记暴栗，“你瞅瞅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没个稳重！”
她摸摸脑门儿，向师父求饶：“师父，我这，我这不是，关心您老人家的大计嘛！”
安世“哼”了一声，拂袖：“我的大计？为师不过是欠一个人情！”
“ 师父还只是欠我爹一个人情呢，还不是管我管到现在？”叶无双小声嘟囔。
“不过啊，这小子有灵性，心思深，不会那么容易被杀，你且带他去吧。”安世没有看叶无双，而是望向门外，渐明的晨色里，天际还有棉絮状的积云不曾散去，有些发红，像是筑起了一道晨光堡垒。
“师父，那不是破紫云吗？”叶无双细细辨认了一番，“午后怕有雷雨啊。”突然，她心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但消逝太快，她并未抓住，也便不再细想。
“你带他从南坡去，鸽子山上的赤芝应该快长起来了，别忘了给为师我逮两只野味儿！好久没吃蜜汁烧鸡了！”安世吃着早饭，想着野味儿，愈发有些食不甘味了。
“知道了——”长长的尾音，已拖到在屋外。
一边的小仓房里，太平并没有睡熟，师徒两人的对话他也没有听真切，大概是叶无双要去采药打野味儿的内容，没什么不寻常，他翻个身继续睡了。而另一边的凌渝早已睁开眼睛，一双黑眸深处波澜不惊。
吃过早饭后，叶无双宣布要带着凌渝去采药，凌渝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让叶无双心情颇佳。但是......
“你们凭什么不带我，我要时刻关注殿下的安危！”太平脸色颇为激动，和师父每次喝酒从来不带她时她的那种不甘的激动一模一样。
叶无双十分无语：“你难道不觉得以你的身手，就是带你去也是给我俩拖后腿的吗？”
太平想了想，一个杀人不眨眼，一个深藏不露，确实都在自己之上。
想自己自小习武军营历练，在这里竟成了被嫌弃的，太平不禁仰天长叹。
叶无双看着他的样子也不禁大笑，背上一个小竹篓，抓起凌渝的袖子，便跑了出去。
她的笑声很爽朗，抓起凌渝袖子时也是毫不扭捏，活脱一个少年人。凌渝也不禁弯了弯嘴角，随着叶无双出了门。
早上因为天边有云的缘故，并没有耀眼的晨光，加上昨夜急雨，满眼都是嫩绿的青草和灌木，树叶被雨水细细洗过，显得愈加苍翠蓊郁，林间有不少鸟正于晨间嬉闹，唧唧喳喳，别有一番野趣。山路湿软，并不好走，叶无双哼着小曲儿走在前面，凌渝在后面不慌不忙跟着我，他俩真不像来采药的，倒像是来玩的。叶无双暗想看来今早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巳时二人便到了鸽子山，路上叶无双跟凌渝聊了聊草药，真没想到这皇帝真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教子无方，至少对凌渝的教育十分出色，他竟然对草药也略懂一二。不过毕竟是纸上谈兵，不及叶无双这成天被抓来采药的小工有实战经验，他问了不少草药的形态，生长时间和环境，习性等，叶无双一一解答。她主要还是向他介绍了这次师父的任务：赤芝。赤芝是灵芝的一种，能补气养血，固本培元，对大病初愈之人是大有裨益的。想来最近天气回暖，雨水充沛，倒是该长出来了。
二人在林间穿梭，细细搜寻，只勉强找到些小的。太阳早已升至中空，林间也闷热起来，二人寻了一块空地，一棵老树下有三块大似磨盘的岩石垒着，二人便坐在那里歇脚避暑。午后叶无双又带着凌渝逛了逛林子打了三只野鸡两只野兔，此时天愈发闷热，恐有大雨，二人不由得加紧行程，准备往回赶。
叶无双心里盘算着，总觉得好像有些奇怪。正想着，突然她感觉林中的风似乎猛了一些，周围的日光不知何时已淡去，天上的云层压下来，愈发密集。
凌渝这小子和雨可真是有缘，一带他出来准能遇上大雨。
叶无双刚刚暗自腹诽着，脑中又是灵光一现。
是啊，这本就不是赤芝收货的好时节，凌渝和太平的伤已好了九成，也不必非用赤芝增补。今早明明师父早已看见了天际的破紫云。
民间有句谚语：朝有破紫云，午后雷雨淋。
其实师父根本不是让他们来见识几个赤芝，而是要会这场雷雨。
其实师父，大概是想在此处开始他的历练吧。
叶无双不禁心中苦笑，师父啊，你历练他为何也要带上徒儿我啊！
“糟了，今天出门没注意，要有大雨啊！咱们得快些赶回去！”叶无双苦笑着回头对凌渝说。
凌渝抬眼像看白痴一样看她：“路本就湿滑，现在赶路估计没等回去我二人变回横尸山崖了。”
“那就赶紧找地方躲一躲，这个季节的雨多是急雨，来得快去的也快，过上一个时辰也该停了。”
二人连忙四下寻找，又赶回中午二人避暑之处。
不出半刻，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可当叶无双感叹还好未曾淋雨时，雨幕中，空地一旁的山林中突然闪出暗影。一条巨蟒蜿蜒前行，约有五六丈长，通体粗壮，周身铺满紫黑色的鳞片，有云豹状的大片花斑，伴着一阵腥风，竟是冲着他俩而来！
叶无双看着那慢慢逼近的巨蟒，握着短刀的手微微颤抖，她下意识想躲到凌渝身后，但想到凌渝大伤初愈，生生压制住心中的恐惧和胃中翻涌起的恶心，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她叶无双天不怕地不怕，连杀人不眨眼，但是幼时被丢进过蛇窝，差点被勒死，怕蛇成了她无法根治的软肋。
这时凌渝却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叶无双回头看，他的黢黑的眼中还是那般平静，让她无端心安。
他随身并没有带什么合手的武器，只有今天打猎用的弓箭和一把猎刀。他拿起猎刀，站在叶无双身旁，薄唇紧抿，那双风华绝代的桃花眼满是凛然。
一声闷雷，巨蟒吐着血红的信子，停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破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