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破锦》晏笑言

3、皇七子 远赴故人砺

　　凌渝已经独自坐在屋子里三天了。
　　期间太平醒过一次，安世先生表示：如果叶无双再不把那小子扔出他的屋子，他就直接把他们三个从一线天踢下去 。本来叶无双准备把他拎起来运到隔壁，可这小子醒来得知要和他们的尊贵的皇子殿下住在一起，要死要活挣开叶无双扶着他的手，非要跪到凌渝门外请罪。没办法，叶无双只好又连夜收拾了装药材的小屋子，搭了张床，勉强才把太平安排好。
　　凌渝在这三天里只是早中晚各去看太平一次，连饭都是叶无双亲自送去的。其实叶无双早就发飙摔桌子说再也不伺候这俩小子了，最后安世给了她凌渝父亲的那把刀，她才算勉强继续“服侍”这两个大爷。
　　除了第一次见面说的话，凌渝这三天都没有开口，只是坐在窗，就像个石刻的。倒是太平，渐渐好转，每次见到叶无双都会和她聊几句。大部分时候都是太平给叶无双讲山外的战乱，讲这一路上有多少丈夫离开妻子，有多少父母失去孩子，这把战火烧得又快又狠，直烧得大昌南国五州十八郡哀鸿遍野。剩余那四州的情景，他们也无从知晓。
　　“你们是从天都逃出来的？”叶无双把饭菜交给太平，来了兴致，拉了个椅子坐下，“你的殿下到底是什么人，是皇亲国戚吗？”
　　太平的手臂还不能抬太高，只能低下头几乎把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听了这话，他抬起头，勉强咽下嘴里的饭，“其实这件事挺奇怪的，你应该知道大昌皇家有多少直系子孙吧！”
　　“这个我知道，一共六个皇子四位公主，但据说这些皇子公主好像一直资质平平，前几年还想邀天下名师来着，我师父就差点被人骗到皇宫里去。”
　　“是，奇怪就奇怪在，”太平放下筷子，正色道，“我们殿下我们也从来没见过，但我们顾将军在反叛前两天被秘召入宫，回来就亲自清点了三千精锐，说要护送一位殿下来一趟腾云郡的一线天。不过后来我们才听说，殿下是皇七子。”
　　“皇七子！？”叶无双虽然猜到了凌渝是皇亲国戚，也完全没想到是皇子，更没想到是个天下鲜少有人知道的皇七子。“可，可，可是，他说他是凌天思之子啊！”
　　看着叶无双惊讶的表情，大大的眼睛不眨一下，可爱的紧，终于不同于那天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太平甚是受用，连忙说：“天思是吾皇的旧字。”
　　难怪她听到“凌”这个姓氏这么熟悉，这大昌，可不是凌家的天下吗？那天凌渝说他父亲最好的东西已经被抢走了，可不就是这江山吗？
　　那这个皇七子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还是皇上年轻时的风流债人家母女在大战之前来投靠，皇上觉得亏欠就送儿子到了故交这里？
　　叶无双毕竟是个女子，遇见这种皇族秘闻无法控制地在头脑中想出自己的一番论断。太平看着叶无双越来越诡异的笑容，连忙打住她：“不过殿下是我们从苍狼营里接来的。谁都不知道苍狼营里新去那个长得又白又娘儿们的军师是皇子。”
　　说完他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惊慌地看着隔壁。任是叶无双再追问，他也不开口了。
　　苍狼营，叶无双略有耳闻。那个地方真可以说得上是军营中的炼狱，这里没有门槛，也没有任何人服从组织纪律，入营方法也十分简单，只要你有一门绝技，能让营中半数以上心服口服，就可以入营。兵部每半年统计一次，直接上报皇帝。这里确实有许多奇人异士，也有的是只靠打架杀人的地痞流氓，苍狼营从未离开过京畿，虽然军饷供着，这里的人任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升迁的可能。这个营里就是一个小社会，自我淘汰与更新，敢留下的，都是有能耐的聪明人。
　　皇七子，苍狼营，有点意思。
　　叶无双端着给凌渝的饭菜，若有所思的推开了凌渝的门。
　　果然，他还是在窗边坐着。身上虽然穿着叶无双临时准备的麻布衣服，仍旧难掩灼灼风华。乌发柔顺地散落在后背，薄唇紧抿，阳光从窗外跳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得不似真的。他一双洁白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正把玩着一棵翠绿的野草，那双黑如暗夜的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
　　“凌渝。”
　　凌渝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来。
　　叶无双把饭菜摆在他面前，他一句话也没说，姿态优雅万千地吃着。美人美景美食，叶无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凌渝，听说你是苍狼营里出来的？”
　　“恩。”凌渝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叶无双大着胆子继续问：“你既是皇子，怎么被送到那个地方？”
　　凌渝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说：“我从小师从洛天郡的轩辕流，十四岁进苍狼营。父亲并未公布我的出生，大概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了吧。”
　　料到总有一天，母亲那个狼子野心的哥哥，会东山再起，推翻大昌。可是父亲为何独留他一脉，他现在仍未参透父亲的意思。从小师从武学大家，却对外从不宣称会武；明明是嫡亲的皇七子，偏偏又要去混苍狼营。难道父亲选择他只是因为期待日后战场相见，所谓的舅舅能放他一马不成？
　　叶无双前后一想，猜了个大概。别的不说，轩辕流她还是很知道的，可以说是当今世上最后一位武宗极人物，连师父也是他的手下败将，却也是至交好友，不过他俩一个住最东的腾云郡，一个住最西的洛天郡，十年八年才见上一面，见了也只是喝酒，喝酒，喝酒。自己师父的本事本就是谋略与文治，明显应该是皇帝计划的下一步，连国都亡了，再继续培养一个文韬武略的明君，又有何用？
　　“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把你送到我师父这里来？”叶无双忍不住继续问。
　　“大概是想让我学一学治世之道吧。”凌渝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决然，恐怕，不仅仅是治世之道。父亲对安世先生极为看重，而且应该两人还是旧识，若是父亲想让他救国，此刻应该飞赴北方四郡，集结兵马，先抗住进攻，再以北国天堑为守，拖住叛军，好歹能留住半壁江山，这紧要关头，父亲要他来一线天找安世先生，又会是什么缘由。
　　“我知道了，”叶无双安静地思考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世人都说安世先生是世外高人，精通治国之道，其实，我师父最厉害的，是磨砺人心。”
　　凌渝瞬间抬头看她，她也正严肃地盯着自己。
　　“磨砺人心？”凌渝闻所未闻，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叶无双苦笑：“举个例子，我师父能让最胆小的人杀人不眨眼，简单来说，就是他能让你在不断历练中，克服内心的所有恐惧。”想当初她自己，善使刀，却不敢杀人，师父用极其丧心病狂的方法把她练到现在这种程度。
　　“无双，你天生善兵刃，天命杀伐，日后也必将露锋于战场，杀人是你必须经历的。”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果然，那曾以为是地狱般的景象现在回想起来，竟没有丝毫恐惧。
　　有的，也只是漠然。
　　凌渝垂眼，长睫在他的眼下形成一片阴影，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