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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奔 夜奔逃亡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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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渐密的乌云翻涌而来,吹得四周草木怒号。过膝的长草一起一伏,前方是黝黑的夜色,隐约看得出一片树林,而不远处的一线天在黑夜中沉默着。他们藏身的这块岩石显得有些突兀,在呼啸的风中也沉默着。
草丛中暗潮涌动。
“大哥,东边一百五十步,三个;东南一百六十步,五个;西南一百五十步,七个。”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卫模样的男子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低声说。
顾朝并没有回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一直闭目的少年。长时间的奔走几乎要耗尽了他的体力,可他还竭力保持镇定。若是他出什么差错,他们确实早就死在了路上。
那这一路的牺牲也就没有意义了。
“主子。”
“恩,”少年睁开眼,如墨的眸子深处并无慌张,在黢黑的夜中显得暗如鬼魅,“进树林。”
他身上曾经象征着这片土地权利中心的华服已血迹斑斑,曾经的至尊至荣,已成为这草丛中其他猎人的靶子。这群人就如同猎狗看到肉,缓缓逼近,亮出发黄的令人作呕的牙齿。
少年站起身,一滴水落在他的额头上。
“下雨了。”他伸手拂去了那滴水。在越来越多的雨水打在他身上之前,他被其他仅剩的六个侍卫围在中间,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只剩渐密雨水打在岩石上,如这千百万年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它身上跳起壮烈的舞蹈,飞溅的水雾似乎隔绝了草丛中渐渐逼近的暗影。
林中树木并不算密集,盛夏时节,倒也层层叠叠地连成一片,在雨夜更显得鬼影幢幢。三人在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护着华衣少年,顾朝断后,六个人在树木缝隙间飞奔,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
突然,“啊”一声,队伍最前的侍卫倒地。
一只冷箭挟风带雨,已贯穿他的前心。
四周雨声凄厉如同鬼哭,但少年还是听到了比雨声更令人恐惧的声音。
箭矢穿过雨幕的声音。
“散!”少年一声令下,剩余五人迅速跃上树干,这才发现,除后面的追兵,树林前方竟然也出现了二三十个黑影,雨幕中数十只箭齐齐飞来,雨势虽大却丝毫不减其锋利,破空而来。
四周都是箭声,林间的人影忽然开始疾行,却并不靠近,只有如同鬼哭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
“今夜有雨,他们既早已埋伏在此,就不可能带太多箭,应该只是试探。他们其实早就准备硬碰硬亲手杀了我。”少年微微喘息,声音却十分冷静。
“主子,末将和他们早已准备赴死,我们硬碰硬也可以挺一段时间。太平,你带主子从西北边绕过去,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把主子送出去,一线天顶上就是安世先生的住处,”顾朝掏出一把做工极精巧的匕首,“主子,这是您父皇的东西,交给安世先生他便知晓了。”
顾朝说完便立刻跳下树去,拔出佩剑。这个曾经统帅三军的将领,此刻身后只剩三个人。他眼神肃杀,带着赴死的决然,大呼:“外戚逆贼,毁我大昌!杀!”
“杀!”四个人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伴着雨声,竟像是一曲壮烈的挽歌,带着家国仇恨,带着一生最后的尊严,向那堆黑影冲去。
少年看着他们的身影融于夜色,眼眶微红。他不知这已是最近经历的第几次生死离别。护他从天都逃出的是父皇最后的精锐,整整五百人,护他穿过造反的狼烟烽火,穿过两州六郡到了这里。前方隐隐传来的杀伐之声,他知道那一代名将的身影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他所热爱的大昌国土。可他没时间怀念,只能暗自握拳,跟着这个被称为太平的侍卫,奔向另一个方向。
林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们二人沉默前行,地上雨水冲刷过后颇有些湿软,并不适合奔走。在注意脚下时,周围的雨声夹着刀枪的碰撞声似乎渐渐远了。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看到,地上杂乱的脚印似曾相识。
分明是刚才他们跳到树上去的地方!他们,一直没有离开包围!
天上一道亮光,一瞬间,少年才感受到,周围似乎有些静的出奇。
太平已停下脚步,拔剑而立,神情肃穆。
黑衣人终于露出轮廓,他们只剩近二十个,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耳边的鬼哭声愈加明显,竟然完全盖住了雨声!这群黑衣人全都捂着自己的喉咙,竟然这声音是他们自己发出的,然后用声音的强弱使人造成已经跑远的错觉,让他们一直偏离方向。
雷声轰鸣,像从山林深处走来的野兽的低吼。
太平迅速向东北方向的一个黑衣人挥剑,从边打开一个缺口,喊了一句:“主子快走!”
少年找准时机要突破包围,一个黑衣人抓住了他的左臂,少年一反手挥剑,之快之狠让黑衣人心中一惊,迟疑中闪躲慢了下来,被削去半个手掌。巨大的疼痛让他松开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们所有人接到的消息都是:
大昌皇帝第七子凌渝,须警其善谋,但不悉武。
凌渝继续在雨中疾奔,近一夜的高强度的逃亡,已让他渐渐体力不支。耳边又响起那鬼哭的声音来扰乱他的视听,来追他黑衣人也越来越近,他索性放弃逃离,回身开始主动攻击。因为第一次轻敌的黑衣人的警告,这群人更是对他赶尽杀绝,招招狠绝直击要害。凌渝在雨中阻击各方进攻,手中的剑挥成一片寒光,杀气流动。只是这杀气,随着体力的大量流失,渐渐淡去。
大昌皇子凌渝从未求过什么鬼神,但此刻,他却带着宿命般的虔诚,祈求天降转机。五百人的舍命相护才让他走到这里,就在一线天脚下,他还不能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似乎又只剩兵刃相击的声音。
突然,凌渝在剑光中看到,包围竟然小了,一开始这些人都只围着他一个,但现在,包围竟然变成了三个!
另外的两个身影一个挥剑,还有一个竟然只拿了一把不长的刀,敌人无论从何方攻击,他总是到那人身侧将刀直接斜插入左肋,在昏然的夜色中,手起刀落,血肉横飞,如同地狱而来的罗刹,杀法极其诡谲残暴。原本实力悬殊的十对一,生生被这二人扭转了战局。
凌渝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却终于体力再也无法支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