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蓝鱼bluefish

8、八

　　那天，是我刚刚结束两地分居，回到丈夫工作生活城市的第一个周末，我们俩去市中心一个大型超市购物。忽然我看到收银处排在我前面的一对夫妻，女的一头乌黑的头发，松松地盘着一个优雅的发髻，发髻里斜插着一根银簪，穿着一条白色的真丝高腰连衣裙，高挑的个子，其背部颈肩优美的连接孤线，显示出她独特优雅的气质，望着这个背影，我的脑子好像突然遭受电击，电光火花般地照出一个人影来，她使我想起了大学圣诞晚会，那个主持节目的夏荷，难道是夏荷？怎么可能。这个念头仅仅一闪，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夏荷的白裙子不是被李诗莹泼上墨汁，洗不掉后被染成了黑色了吗？再说她不是和“丑矮人”在一起吗？再说也绝不会这么凑巧，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吧，最近一年因工作压力大，为了解决与丈夫多年的两地分居，不得已辞掉了自己原先在老家的机关单位，来到丈夫所在的城市，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所以常常会出视力模糊，产生幻觉的现象，我用力地摔摔头，揉了揉眼睛，站在旁边的丈夫觉察到了我的举动，贴心地问我“干什么了，是不是有灰尘飞到眼睛里了？”，“没，没什么事。”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回答说，一边盯着前面的那一对男女。看那个有点像夏荷的女人，身边的男人单单背影就气宇不凡，穿一件蓝色的范思哲衬衫领短袖，白色的休闲中裤，推着一辆购物车，挺拔高大的身材此时正微微地侧着，与身边的白衣女人小声愉快地说着什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如果夏荷与肖芃在一起，也一定与他们一样登对。虽然觉得前面这个女的不可能是夏荷，可这幅画面，却情不自禁地打开我记忆的闸门，跳出了大学晚会里主持节目时，金童玉女般惊羡全场的夏荷与肖芃。“夏荷，你到前面休息椅子上坐会，我来结账。”正当我在穿越时空，神游大学时光时，突然前面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夏荷？”，难道真的是夏荷？我满腹狐疑地抬起头，看见收银台通道对面一张长条休息椅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子，正坐着，对正在付款的帅气男人甜甜地笑，这笑声太熟悉也太难得了…“夏荷？！”我禁不住惊叫起来。把购物推车，匆匆地往丈夫手上一塞，不顾一切地向前挤了出去。
　　“蓝沁？”白衣女子惊诧了一下，也惊喜地连忙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向我。
　　“夏荷小心！”这时，那帅男人刚好付完款，走出来抢先一步地走到夏荷身边，并扶住了她。
　　“啊，肖芃！”我再一次惊叫起来。
　　“呵，蓝沁，怎么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你。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夏荷刚查出怀孕45天，不能累着。”男人到底是男人，虽然看出肖芃对我们的相遇也很开心，但却要理性的多了，不会像我们女人这样手足无措。
　　“好，好！”，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我急于想知道夏荷毕业后的情况，还有那个“丑矮人“丈夫，听说她一毕业，就和丑矮人结婚去了上海，而肖芃不是去法国了吗？她和肖芃又怎么会在一起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坐北方城市里。心里已经被疑问塞得满满了，连忙吩咐丈夫自己结好账先回家，就跟着夏荷与肖芃走了。
　　肖芃开着他的银灰色玛萨拉蒂跑车，把我和夏荷送到一家坐落在公园旁边，环境优雅的咖啡馆里说：“你们俩位女士一定有许多私房话要说，我就不掺和了。夏荷，你们聊好后打我电话，我再来接你们吧。”
　　“好的。”夏荷甜甜的说，眼睛里似乎淌着蜜。还紧紧地和肖芃抱了抱。
　　“夏荷，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哦，真为你高兴啊！”
　　“是的，蓝沁。我现在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真得感激老天又让我遇到了肖芃。”
　　“肖芃，他不是老早就到法国了吗？听说你一毕业就结婚去了上海。怎么你．．．．．．”我不仅心里充满疑问，想必脸上也一定写满了疑问。
　　“是的，肖芃在我们没毕业就去了法国，原以为这辈子和肖芃都不可能会见面，谁知......啊，蓝沁，这些年你好吗？先说说你的情况吧，还有青青、诗莹、杨希、昐昐都好吗？你有她们消息吗？我的事情比较复杂，说来话长了，如果你有时间，我再来慢慢地告诉你吧。”看得出来，夏荷与我的心情一样急迫，她想从我这里知道当年我们室友的情况，虽然不在一个系，虽然曾经有过伤害，但我们毕竟在一个寝室里生活了整整四年。
　　“没关系，今天我没什么事，咱们就好好聊个一天好了。”我急于想知道夏荷的故事。
　　“至于我嘛，平平淡淡的，毕业后就和大学男友分手了，后来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直至恋爱结婚，现在有一个五岁儿子上幼儿园，我原来在家乡的一个税务部门上班，上个星期才辞职回到这座城市，刚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虽然工作比较忙，但总算是一家三口团圆了。青青我还经常联系的，她现在过得很好，在武汉一家审计局上班，老公是财政局的，有一对龙凤胎，杨希和盼盼，也还不错，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听说盼盼还当了领导呢，诗莹我不太清楚，刚毕业两年还有来往，后来听说她去了日本，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我们班去年开十周年同学会，她都没有来。”我急于想解开心中谜团，就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和室友的情况。然后静静地开始听夏荷讲起了她这十年来的生活。没想到夏荷这十年来跌宕起伏的人生，再一次令我唏嘘不止。
　　毕业后，夏荷并没有像我们一样，与大学男友分手，而是与“丑矮人”结了婚。“丑矮人”的真实名字叫钱进，钱进的家住在上海郊区，他妈妈是环卫工，他爸爸是修鞋匠，钱进还有个哥哥叫钱来，已经结婚，夫妻俩也都是环卫工。毕业后钱进与他爸爸用家里所有的积蓄，在上海淮海路开了家“鞋博士美容修理鞋铺”，因为父子俩手艺好，加之钱进还有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脑子也活络，而且经过他修理美容过的鞋子，都像一件艺术品，所以他的鞋铺生意出奇的好，小日子过得也不错，还买了一辆雪铁龙小车。虽然夏荷并不爱钱进，但钱进对夏荷一直很好，对夏荷惟命是从，挣来的钱如数交与夏荷管理，他对夏荷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夏荷不要出去工作，那时夏荷心如止水，只求平安无事，默默无闻地过完自己的一生，所以对钱进的要求也没觉得什么，除了买菜购物，她几乎不与外界接触，尽心尽意地在家里操持爱务，侍奉公婆和丈夫。钱进的父母开始对夏荷也很不错，觉得这个媳妇虽然长得标至，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但却一点都不像花瓶，也一点都不像那些漂亮女孩一样爱招摇打扮，家务活样样会做，还孝顺公婆，对儿子也好。两老甚至喜欢夏荷多于大儿媳，觉得夏荷比大儿媳大方，孝顺，还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三道四。只是嫂子似乎不太友好，碰到俩人单独在一起时，总会阴阳怪气地说“哟，夏荷，侬这么漂亮，怎么会嫁给阿拉钱进啊？”，但碍于钱进，表面上呢，对夏荷也是客客气气的，日子也相安无事，虽说不是幸福美满，但也平平静静的。可谁知才过了两年，钱进却在一次进货途中，因急于赶回家，连夜开车出了车祸，中年丧子，钱进的父母过于悲痛，加之大儿媳老是在旁边说些风凉话，说钱进进货之所以要连夜开车赶回家，都是因为夏荷太漂亮，钱进不放心的缘故。还说夏荷结婚两年了都没怀孕，肯定是不愿给钱进生小孩。开始父母还不完全相信，可听得多了，想起小儿子确实是半夜开车回家出的车祸，而夏荷也确实结婚两年没有怀孕，之前儿子在世没觉得什么，现在越想越觉得大儿熄的话有道理，于是牵怒于夏荷，认为儿子是因为娶了太漂亮的老婆不放心，急着赶回家才出了车祸，说夏荷是祸首，要把夏荷赶出去。不得已，夏荷在为钱进守了一年寡后，经大嫂介绍，身无分文地嫁给了上海余丰区医院，一位离了婚的外科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有一个12岁的女儿，虽是与前妻一起生活，但每个双休日都要来吃饭，每次来吃饭时，总是对夏荷颐指气使，性格极为刁蛮。医生看似非常温文尔雅，可骨子里却固执呆板，非常大男子主义，稍有不顺，就常常对夏荷施以暴力，他不准夏荷穿任何他觉得漂亮的衣服，衣服也得由他来买。一次医生的几个同事来家玩，夏荷正好穿着那件她妈妈留给她的，因被李诗莹泼上墨水，已被染成黑色的连衣裙。黑黑的裙子让夏荷本来就雪白细腻的皮肤，显得更加光洁如白瓷，加之夏荷本来天生丽质，投手言语之间更是有种说不出的风韵——高贵优雅中又夹杂着一种漠然的忧郁。医生的几个男同事简直视为天人，非常惊艳，开玩笑对医生说：“嫂夫人这般美貌，你可要小心呵！以后我们可要一星期来一次饱饱眼福啊！”想不到同事的一句玩笑话，又成了晚上医生施暴的理由：说夏荷生得一付勾男人魂魄的狐媚相，还不晓得自重，故意穿着这么性感的裙子，勾引他的同事等等。
　　夜里当丈夫沉沉睡去后，夏荷看着满身的淤青，想起了母亲，想起自己遭遇到的一切，难道生得美，长得漂亮，是自己的错误吗？一直以来，自己因为长得漂亮而总是逆来顺受，总是低调地默默地承受着，不敢去与人争辩，生怕别人会说自己，是仗着漂亮而故意去若事生非，可是为什么厄运总不放过自己呢，既如此，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忍气呑声地活着，横竖都不好，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做回自己，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穿自己想穿的衣服，爱自己想爱的人呢？！既然自己遇到的男人不能保护自己，疼爱自己，既然都是苦难，为什么自己不能独自有尊严地活着，摆脱这份屈辱呢，即使死，自己也应该死得美丽而有尊严，这才不辜负这份上苍和母亲赋予的美丽啊！这一晚夏荷想了很多，几乎想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快亮时，她感觉自己的脑门受到了重重的敲击，脑洞大开，仿佛顿悟了一切，随后竟然破天荒地，微笑着睡去。
　　早上七点，她和往常一样被闹钟闹醒，奇怪的是她感觉自己精力充沛，丝毫没有因为夜里丈夫暴虐，自己一夜没睡而萎靡不振，反而心情舒畅，显得很轻松。窗外阳光跟暴雨同时泻落，仿佛一幅深沉的巨大的油画，挂在窗口。闷热的盛夏空气中，夹着丝丝的凉意，她做好早餐，侍候丈夫吃完去上班后，夏荷拿起拖把，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搞卫生了，她搞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然后，她找出还是自己大学时代的行李箱，整理出自己一直舍不得扔掉的大学时代的法语书，还有几件还是自己大学时代的衣服，还有一些必要的物品，放进了行李箱。然后她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呼了口气，她要呼出长久来积压在心头的郁闷，呼出所有的心事，把这些年所有的悲伤，都洒落在这如注的雨中，从此不再依附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人小心翼翼，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漂漂亮亮地独自做回自己。暴雨不是与阳光同时泻落吗？于是她拖了行李箱，给丈夫留了个纸条后，毅然绝然地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