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不明花间事》许须臾

11、借酒消愁愁更愁 你家师父间

　　自仙界宴会过后，孟初心便发现她的师父似乎有些变了，却又似乎一如往常。
　　凤绯玉总躺在姻缘树旁的软榻上，只是那软榻旁的案几上摆得却不再是茶，而是……酒。
　　是夜，即便这是高高的十二重天，仰头也能看见那一轮颜色清冷的玄月。
　　凤绯玉躺在姻缘树旁的软榻上，半撑着身子，一杯又一杯的饮下那浓醇的酒，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些似是烟雾一般的朦胧之意，像是有了几分醉意，可目光一转，却又似一片清明。
　　突然，他薄薄的唇一扬，那笑似要惑尽天下人似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他的嗓音里不再透着慵懒，反而多了几分难言的孤冷。
　　即便这声音再孤冷，再凉沁，却也还是清冽的，好听之极。
　　孟初心悄然的站在殿门旁，默默的看着躺在散着淡淡的红色荧光的姻缘树旁的凤绯玉，任由黑暗吞噬掉她整个人。
　　她看着他仰着那张绝无仅有的脸，望着那一轮玄月，伸手将酒杯高举之时，他宽大的袖口滑下，白皙却有力的手臂露了出来，在姻缘树的光芒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浅红色的光泽。
　　他墨发披散，玉冠早已不知散落何处，目光似迷离，又似在想些什么。
　　孟初心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努力忽视心头那一抹来势汹汹的酸涩，她咬着唇，仍是缄默着。
　　良久，她一声轻叹，浅紫色的裙角一旋，觅音铃得铃声缠绕着无尽的冷寂，就是这一瞬，她已转了身，不再去看殿外的那人。
　　一想到凤绯玉所有的反常都是为了夜澜口中的那个飞琼神女，她的胸口就开始疼，开始折磨得她连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她很讨厌她这样，可她就是这般不受控制。
　　不知原因，却为其所困。
　　孟初心猛地摇摇头，想要撇去这一身的烦思，却猝不及防的听到身后传来一抹沉沉的嗓音：“粗心？你可还要躲着为师？”
　　孟初心浑身一颤，却仍提不起勇气回头。
　　她背后清浅的风声吹过，他的话语又徐徐飘来：“你到底是何故跟为师不合？粗心，说说罢。”
　　她明显的听见了他嗓音里透着的无奈，她又握紧了手，最终还是忍不住转了身。
　　虽转了身，她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注视她的眼光：“没躲……”
　　凤绯玉听得孟初心的这一声嘟囔，挑眉道：“前日为师唤你，你却借故结缘殿内还未打扫，跑了。后来，你又分别以许愿条未看完，姻缘树未浇等各种理由跑掉……粗心，你告诉为师，往日你怎的没这几日这般勤快？”
　　孟初心的头又低了低，小声反驳：“我，我现在勤快不好吗？”
　　“看来为师真是很失败，教你去外边儿无法无天你到底是没学会，你倒是学会了在为师这里无法无天啊？”凤绯玉却突然一声冷笑，语气也骤然寒冷。
　　“我……”孟初心一时语无伦次，这是凤绯玉第一次对她发怒，她心里一急，猛地抬头，又连忙道：“我没有！真的！”
　　却不曾想，她抬眼的瞬间，正好撞进他讳莫如深又笑意盎然的琥珀色眸子里。
　　她哑然，所有的动作都僵硬在空中，她才明白，刚刚她被耍了。
　　可即便知道了凤绯玉并非真的发怒，她也还是傻傻的看着他的脸，喃喃着：“我没有对你无法无天……真的……”
　　她一向胆子小，不敢去外面为非作歹，也自然不敢对师父放肆……
　　她，怎么敢呢？
　　凤绯玉优雅起身，长腿一迈，一个移形换影便来到了孟初心的面前，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忽然温软，似有脉脉流水缓缓流淌似的。
　　他抬手，揉乱了她的发髻，低头，他凑近她，殷红的薄唇在这红色荧光的映衬下更显红润，他开口，嗓音幽幽：“逗你呢，粗心啊，你怎的还这般傻乎乎的？”
　　他刚刚本是刻意冷下口气来逗她，却不曾想这小丫头跟了他这么久却还是傻乎乎的，但，也着实乖巧。
　　乖巧到他都有些后悔不该那般逗她了……他从未对她发怒过，这一逗，倒是吓着她了。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啊……
　　这么想着，凤绯玉又抬手，在她原本已被他揉乱的头上又揉了两下。
　　孟初心愣愣的抬头看着凤绯玉含着笑目视着她，她胸口里好像忽然破了一个洞……一个正在无限扩大的洞。
　　似乎有什么正一点点的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有匪君子，毕生我求”这句话突然就这么窜进孟初心的脑海里，这是她午后刚刚看过的许愿条上她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
　　那许愿条，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所看到的最长的一张许愿条。
　　那上面写满了娟秀的簪花小楷，一字一句，推敲下来，竟是那般至情至深。
　　‘至情至深’这四个字孟初心原是不懂的，只是碰巧她今日午后看这许愿条的时候，平日里守着姻缘树的老者正好在旁，见她嘴里仔细揉捻着这四个字，面露疑惑，他便上前来同她谈了一番。
　　那老者告诉她，情之一字，并非人间独有，这六界应都是存在的。
　　只是这‘情’字在人界独独最深重，最缱绻罢了。
　　她问，那么那究竟是什么呢？
　　老者答，心里总想着一个人，总念着他的好，他的不好，他的所有情绪你都下意识的去关注，会为他患得患失，会为他难过，会为他高兴愉悦……这便是情。
　　他说，喜欢一个人，才会为这情之一字而困。
　　若说当时的孟初心还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话，那么，现在，就在现在，在她面对着这个红衣如魅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的时候，她就全懂了。
　　在他的注视下，孟初心的脸渐渐的红了透，她胸口的那颗心一直毫无章法的乱跳着，也紊乱了她的呼吸。
　　这是一个快十四岁的少女的心事，她才明白她所有的奇怪情绪全是源于‘喜欢’二字。
　　她稍显稚嫩的脸庞染着些绯红，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问自己：怎么办？她喜欢他。
　　这是一个快十四岁的少女的慌乱无措，人生里，所有的第一次都会是令人手足无措的，她这颗还还年轻的心里，竟悄悄已住了个人。
　　她是惊喜的，同样也惊讶着，好奇着。
　　她还太小太年轻，却偏偏学会了一个‘情’字，因为她小，因为她还太青雉，所以，她才会没有任何抵抗力。
　　因着这份涉世未深的懵懂，她才不会去考虑前路到底是艰险万千还是风和雨顺。
　　这，或许就是人间人们常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粗心？”见小丫头愣愣的看着他出神，凤绯玉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孟初心的额心。
　　指尖冰凉的触感从孟初心的额间晕散开来，她感觉她的整张脸似乎都因为这一丝丝的凉意而变得冰凉，她脸上烫烫的感觉也就此退却，她低下眸子，摇头：“没事。”
　　凤绯玉眯起眼睛，感觉到孟初心似乎是情绪不对，他说：“你近来是怎的了？”
　　这几日老躲着他不说，见了他又不似往常生龙活虎。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凤绯玉又道：“莫非是病了？”
　　若不是病了，她怎会如此反常？
　　“我没病……”孟初心摇头。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过于纠缠，便偏头，故意转移话题：“师父最近怎么成酒鬼了？”
　　这几日，他不再饮茶，总喝酒。
　　她听过人间有人说‘借酒消愁愁更愁’，所以，他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凤绯玉自然知道孟初心是故意转移话题，可即便如此，他也随了她了，不去追问，只笑着答她：“为师可告诉过你，为师每到这时候便有酒瘾？”
　　“……间歇性酒瘾症？”孟初心表示不信。
　　“仙界玉琼树花期正好是这时候，每到这时候，仙界帝君总是会送给为师一些玉琼花酿的酒。”凤绯玉笑意盈盈的看着孟初心。
　　“所以你根本就是个非玉琼酒不喝的奇怪酒鬼？”孟初心觉得眉心跳了跳，她有点儿不忍直视这个事实。
　　凤绯玉凤眸里仍旧笑意不减，琥珀色的瞳孔里散乱着些微红的光辉，他一笑，那张精致的脸上的五官便更加柔和：“粗心啊，你这是对为师不敬啊～怎可称为师酒鬼？”
　　他此刻是俯下身来的，他唇口微张，一股酒香便朝着孟初心扑面而来，浅浅淡淡的，一如他身上始终如一的冷香，带着些微醺的诱惑。
　　孟初心慌忙推开离她太近的凤绯玉，又退后几步，脸上又热了起来。
　　“粗心？”凤绯玉此时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他的小徒儿貌似不太喜欢亲近他？
　　月神大人很生气，他很想明确的告诉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儿，他可是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近身的！可她成了例外，她应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才是！
　　虽然，他有些怀疑是不是他把她当成宠物一般养着的缘故……
　　见月神大人神色微沉，一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写满‘为师不高兴’，孟初心猛地转身，跑了。
　　只是，虽然这一刻她选择了背对他而仓皇逃跑。
　　可，她已在心里决定，日后，她要一点一点的，离他更近，直到，住进他的心里……
　　她已决定，走上追师之路。
　　而月神大人看着孟初心又一次逃跑的背影，一张俊脸瞬间黑了下来，特别不高兴。
　　他是洪水猛兽吗？她居然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