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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海寻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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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两个月,再大的轰动也渐渐平息。两个月前,荟英高中教学楼莫名倒塌并发生巨大爆炸事故,无一人幸存,震惊全国。一番调查过后,以多年失修为理由草草结案。而白骨妖之事,却没有大肆报道,新闻里只是说荟英曾经是坟场,所以才会有那些裸露出地面的白骨,并未提及任何有关赤鸟之事。
林未关掉电视,仰头躺在床上,长叹一声。这两个月来,除了吃饭、睡觉、看电视,便没有其他事可做,也不知道叶恨究竟想干什么。荟英之事后,因为答应了与他同行,所以养父母那面,她隐瞒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而且,全校无一人活下来,若是别人看到自己毫发无损,肯定会招来很多麻烦。
令她不解的是,亲眼见到白骨妖出土的人那么多,不仅有学生家长,还有军人。为什么无一人说出当时的情况?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林未起身打开,叶恨慵懒地斜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走”,寥寥一个字,便转身大步迈开。林未翻了个白眼,扯了扯嘴角,还是跟在他身后。现在叶恨说什么,林未就做什么。好几次问了缘由,都被他淡淡地以“害不死你”驳回。似乎有点成为习惯了,林未自然而然地跟随他的脚步。
海面吹来的凉风驱散了热意,余晖落在在沿海的公路上,拉出两条长长的人影。林未望向广阔的海域,没有高山阻挡的天际线让人少了些负担,不由得舒缓一口气。白色浪花轻轻敲打着海滩,溅起的水滴浸湿了几个拾贝小孩的裤脚。一对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过夕阳下,暖意缓缓流淌进心底。
远方的家乡L市和居住了四年的T市都是被高矮不一的山包围着,哪怕站在整个城市最高大山的顶端,也被远方更高的山挡住了视线。林未的记忆里,小的时候,总喜欢跑到高处眺望东边,哪怕多几厘米,风景都会不同。心里深藏着愿望,有一日可以见到真正宽广的世界。可是小时候的心愿却没想到是以这种背井离乡的方式实现,而未来又不知何去何从。
长时间来,林未都强迫着自己去回忆以前的事情,一切记忆似乎很正常。尽管从小学习成绩不好,但父母仍然对自己疼爱有加,周围也有很多朋友。不过,这些却又不真切,而且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随着叶恨走过了漫长的公路,到了海崖边,一位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早已等候多时。老婆婆见到林未,慈祥的双眼笑成一条缝,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林未的脸蛋,“哎呀,这女娃长得可真俊俏”,转身拍了一下叶恨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小子,看不出来啊,这么漂亮的姑娘都愿意跟着你天涯海角、至死不渝呢”。
叶恨依然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林未脸上泛着微微红晕,摆摆手澄清两人之间的关系,“您想多了”。
老婆婆满是不信,捂嘴偷笑,“哎呦,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外冷内热,我还是知道的”,在林未耳边窃窃说道:”小恨这孩子呀,只有对在意的事情才会有不一样的眼神,我可是过来人,看得出他对你很不同“。
林未瞟了一眼叶恨,心里默默地翻白眼,他恐怕是在意妖王灵吧。
叶恨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废话完了?”
“好了好了,不玩了”,老婆婆似孩童般努了努嘴。
“这是要做什么吗?”林未疑惑道。
老婆婆拉她站在崖边,指着下方汹涌击打着岩壁的海浪,和蔼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这儿是念海,与忘川相连,但不会消除人的记忆。我已经开启了通往之路,跳进去,你就可以重新经历一次那次灾难,找回失去的记忆”。
林未愣了半晌,失去的记忆……在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曾向叶恨偶然提起过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以前的某些事。这算是他在帮自己吗?
深吸一口气,脚轻轻上前一小步,半边脚掌悬在空中,林未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说是万丈悬崖夸张了些,但这个高度也不低,看见峭壁上簌簌落下的砾石瞬间被海水吞没,还是令人有些心惊。太阳已经收敛起了一半的光芒,海面泛着的粼粼波光也渐渐黯淡,澎湃的浪涛似阴沉着脸蛰伏已久的恶狼,正在等着腹中之食。
隐隐不安,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叶恨,或许是想从他眼中得到些什么。叶恨也注视着她,阴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双褐色瞳孔平静如水。“会没事吧?”林未故作镇定。听得他悠悠一句,“害不死你”,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
“记住,你回到那里后,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不会有任何人能看见你。记忆里的人、所发生的事早已被定格,所以妄图改变,也只是徒劳无功”,老婆婆提着她,“别陷在记忆中回不来”。
林未颔首,闭上眼睛,身体自然而然地下坠。“扑通”,淹没在浪花之中。
崖上,老婆婆温和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念,语气相当不悦,“哼,果然和你那爷爷一个样子,虚伪无情。居然为了能得到妖王灵,欺骗人家小姑娘,她还真以为你是帮她恢复记忆,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了。要是回不来,你就等着下半辈子找不到老婆吧”。
“她死了,你不也是帮凶吗?”叶恨说得轻松自在,蓦地眼色一沉,“只要能得到妖王灵,其他有什么可在乎的”。
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孙子,老婆婆一直拿他没办法,担忧望着海面,但愿那孩子没事吧。
坠入冰冷的海水,林未以为会有窒息的感觉。但什么都没有,脑袋完全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周围的事物全然消失。身体突然变得轻盈,呼吸也十分顺畅。
捏了捏脸,握握手,都是十分真实的触感。而惊讶的是,身旁竟然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下身套着深蓝色及膝运动裤的小女孩。当看到她脸的那刻,林未瞳孔紧缩,这不是之前梦里的那个掩面哭泣的女孩吗?
林未拉住她的手臂,焦急地问道:“你是谁?”
但是她似乎感觉不到林未的存在,林未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果然如老婆婆所说吗,自己只是旁观者。
小女孩与林未的肩同高,林未弯腰看清她脖子上挂着的校牌,轻轻念了出来,“L市第三中学初一4班,林晚”,这个小女孩是叫林晚吗……
突然间,林未发现自己和林晚一起融入了一个熟悉的场景之中:夏日清晨的林荫大道上人音寥寥,朝阳透过繁茂交错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落晨辉。清新的空气浸透心脾,悦耳的鸟鸣在耳边回转。林晚驻足不走,贪恋一时的宁静。
这些记忆,没有忘记。林未想着,应该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属于林未的记忆,但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却叫林晚。不管怎么,随着林晚的轨迹,应该能得到答案。
“滴滴滴”,似是闹钟的声音,林晚拿出兜里的小灵通,现在时间是6月18日早上6点55分,得走了。沿着往常的路线前往学校,冷清的街道上喧嚣声渐起,整个城市开始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开始了一天的新生活。
用了5分钟,抵达南巷口,面熟的小贩们忙碌地整理摊位,陆陆续续地出售早餐。在一个卖豆浆油条的摊位面前停下了脚步,林晚买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花生味豆浆。
正欲离开,一个不小心,转身迎面撞上了端着一大碗面条酱料的面馆老板。结果自然是没有盖子的碗被打翻,洒了林晚一身污渍。面馆老板十分抱歉地递给她卫生纸,带她到水龙头旁清洗了一下。酱料倒是可以擦去,但白色校服上的油印就只能那样儿了,用水也去不掉。
一番折腾后,已经是7点15分了。
不知为何,林未能看到林晚内心所想的东西。
今天林晚的班级接受省里教育办领导的听课检查,必须按照班主任要求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教室,做好准备,不允许一人迟到。而距离上课铃声拉响还有25分钟,也就是说只留下5分钟给林晚。通常情况下,从南巷口到三中需要至少十分钟的路程。林晚可不想被那个势利刻薄的班主任训斥一顿,背紧书包,一口气冲向学校。
平时十分钟的路程,林晚只用了7分钟,可是还是晚了。上了年纪的班主任双手叉腰站在窗边,看见林晚进了教学楼,推了推塌鼻梁上的老式框架眼镜,倒三角眼睛瞪得老圆。怒气冲冲地蹬着与年龄、体重都不相称的高跟鞋到教室门口,“恭候”林晚大驾。
林晚爬了几层楼梯,在拐角处停下来,大口地喘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深吸口气向右转,去应对那个与自己水火不相容的班主任。
耷拉着脑袋,听着班主任的“谆谆教诲”。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依然呶呶不休。林晚揉了揉耳朵,好心提醒了一句,“老师,领导快来了”。
班主任才慌忙地看了一眼手表,再看看林晚,表情相当不爽。正准备让林晚进教室,突然发现了她衣服上的大片油渍,拉住她呵斥道:“你怎么回事!”
也没听林晚解释,班主任就对她劈头盖脸地骂道:“迟到不说,不知道今天对于我们整个班都很重要吗!这个样子让领导看到了,就不用评优秀班级了。果然,当初应该把你这种没出息的人踢出我们班。学学你的表姐,看看人家林未,学习成绩好又听话。瞧瞧你,和你名字一样,林晚,做什么都晚了”。
隐形的林未一头雾水,学习成绩好又听话……这是原来的自己吗?
而班主任的下一句话却猛然抨击了林未的心脏,“和你那□□犯父亲一样,只知道祸害世界”。
林晚紧攥着拳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双眼泛红地狠狠地瞪着她,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一气之下跑出了教学楼,任凭班主任在身后叫喊。
随着林晚跑,林未脑中晃过一些片段,当破碎的片段一点点拼凑起来,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被深藏的记忆慢慢地地冲破内心的壁垒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