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期》扶摇九里

8、陈老板粉碎的世界观

　　这三位看着可不像是寻常来买米的人家，如果不是来挑事儿的，那必然是有大生意了。米铺掌柜的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浸淫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他忙从柜台走了出来，虽然看着进门儿的三位都挺像大爷，但是还是敏锐地分辨出了他们想假装某位爷才是大爷的意图，于是便朝着大乔迎了过去，道：“公子来看看咱们家的米？”
　　大乔努力地收起自己平日惯常摆着的笑脸，绷着一张脸，在米铺里来回打量。身后的樊旌也是一言不发绷着脸，专心地当背景板。只有一旁的张闻笑着接话道：“掌柜的，你可是接到大生意了。”
　　那掌柜的一听这话果然高兴，忙道：“先生这话怎么讲？”
　　“我家老爷今年把找米粮供应这一宗交给少爷来做，要是看上了您家的米，可不就是大生意吗？”
　　掌柜的先向大乔道了声恭喜，又道：“您尽管看，咱们家的米质量上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质量的问题自然信得过掌柜的。”张闻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供出那么大的量。”
　　掌柜的一听，心一惊。听这语气好像已经有几分笃定自家米铺一定拿不出似的，这得是要多大的供应量啊。可是同时心里又有点疑惑，西北又不是大米的主要产地，质量虽不差但也绝不是最好，数量虽不少但也说不上多，如果真要购大宗的米粮，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掌柜的和气地一笑，道：“先生尽管说吧，我家这米铺开了有些年头了，也还是有些实力。如果我家米铺的确是供不起，老头子在米铺当掌柜的当了这么多年，在这行里还算有点人脉，我自会给公子介绍那能供得起的。”
　　张闻在心中暗暗点头，其实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军粮那是多么大的需求量，怎么可能是寻常米铺供得起的，他要找的正是这些米铺上游的大粮商。不过自己初来乍到，在西北没什么人脉，少不得要先探探底。
　　此次来的几个人，要说能看出米的质量优劣的，是一个也没有，个个都是只会张嘴吃不会上手做的主，因此这次的主要目的就是先找能供货的商家。至于货比三家的事，还是下回捎上几个靠谱的人再说。
　　这家米铺掌柜的挺会做人，难怪米铺的名声如此之好。张闻笑笑，对掌柜的说：“老掌柜附耳过来。”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掌柜的一惊，道：“诶呀先生啊，小店果然是供不起。莫说小店，这整个浮梁城里也没有哪一家米铺是供得起的！咱们西北虽然也产粮食，但是比不上中原和东北，公子若是诚心要那么大的量，怎么也不该在这里浪费功夫。”
　　张闻道：“中原虽然产粮，但是运输不便，那么大的量，光是运费就不知几何；路途遥远，路上的时间又不知几何。东北倒是近一些，但是东北今年光景不好，自顾不暇，也是找不到好商家。这不是没办法了，才来寻寻路子。”
　　掌柜的沉思片刻，道：“公子若是诚心要做这笔生意，我倒可以引荐一个人。”
　　张闻道：“掌柜的只管说。若不是诚心的，我家少爷也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
　　“咱们当地米铺中的米，除了从当地村民手中收上来的，也有从上游的大商户手中购过来的。那些大商户，多半是将手中的粮食天南海北地倒腾，从中间赚差价，所以他们手中一般有专门运输的线路，也有大宗的储粮，公子若是去和他们做生意，倒还有能成的可能。常给我们家供货的大粮商陈老板，人厚道，生意也做得大，就是比起那些专给官家供粮的粮商来也不差多少。只是那陈老板没有祖上庇荫，白手起家，一时搭不上官家这条线罢了。”掌柜的道，“若是公子真心想做这笔生意，老头子就给您二位引荐引荐，也算是成了一桩美事。”
　　“那还要麻烦掌柜的。”张闻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还望掌柜的快快帮忙安排一下，我们就先告辞了，明日我再派人来听掌柜的准信。”
　　大乔听张闻话里的意思是要走，于是便依旧冷着一张脸起身率先走了，樊旌紧随其后，张闻与掌柜的告辞一番走了。待将三人送出门去，掌柜的暗自嘟囔：“嘿，今天遇到一桩奇事，别说这三位爷一个赛着一个古怪，就说一开口就要那么多的粮食，也是从来没遇到过的。这都够多少人来吃了呀，都够养军队的了。”想到这里，掌柜的倒抽一口气，“军队？诶呀，陈老板，你可是摊上大造化了啊！”
　　不说米铺掌柜那边差不多猜出了几人身份，张闻这边也正数落两人：“你说你们俩，跟两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
　　大乔指自己：“话少钱多很难搞。”
　　樊旌也指自己：“别惹我，我很能打。”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指张闻：“靠脸的事我们来，靠脑子的事你来！”
　　张闻哑口无言，默默扶额，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只好说：“罢了罢了，你俩就维持这样的状态，不罢工就行。等我再问上几家。”
　　一行三人又造访了城中其他几家规模较大的米铺，与那位陈老板搭上关系的倒是有好几家。张闻心中隐隐有了主意，看来这位陈老板主要做的就是西北地区的生意，而且的确有几分实力，倒是个很好的人选。
　　到点心铺子取回了暂时寄存在那里的苏小少，一行人便打道回了军营。那赵家米铺的掌柜的办事挺有效率，第二天派去传信的人就带了消息，说是三日之后约在浮梁城中望川楼。
　　那边厢谈生意的日子定的倒是挺快，这边厢谈生意的人倒是迟迟定不下来。有些人死活不愿意去却硬要被拉去，比如大乔；有些人撒泼打滚争着抢着要去可惜就是不被准许，比如苏旦、小乔和秦川。
　　“闻叔！闻叔~闻叔——”小乔拽着张闻的袖子甩啊甩，“你就让我去嘛，我哥哥不愿去，就让他呆着呗，强扭的瓜不甜！反正我俩长得一模一样，我还比他会演戏，你看！”然后瞬间做出了一个高冷的表情。
　　“啊哈哈哈，演得太假了你！”苏旦抱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个圈，然后扯着张闻的另一只袖子甩啊甩，“别听他的，他可能吃了！就是为了吃酒席才非要去的！虽然两张面皮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一到饭桌上就全露馅了。”
　　秦川没抢到袖子，只好搂着张闻脖子晃啊晃：“师傅~我也可以武力担当啊！选我选我~我比元帅靠谱多了。”
　　樊旌和大乔在一旁眉毛抽啊抽，真是圈里的人想出都出不去，圈外的人还拼命要挤进来。张闻额角也抽啊抽，感觉自己身上爬满了无知懵懂又聒噪的小动物。这到底是哪辈子造的孽啊……

　　于是最终陈老板见到的便是一个相当怪异的组合。陈老板全名陈正良，端端正正的一个名字，却长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不过这长相正适合做生意，整日笑呵呵的，不管跟谁都和和气气，所以人们便送了他个雅号——小财神。不知道这幅面相帮了多少忙，总之他的生意的确顺风顺水。他父亲传到他手中的不过就是个米铺子，而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大粮商了。
　　陈老板给赵记米铺合作也有些时候了，但是当掌柜的告诉他这回可能和官家搭上线时，他的第一反应还是不敢相信，毕竟这个馅饼可着实有点大。要真是军队里要买军粮，不说这么大一桩生意能赚多少，单单是和官家合作这个名头，就能给自己带来不少好处。所以他着实有点忐忑。
　　但是最忐忑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赵家掌柜嘱咐他的，那几位军爷都有点古怪，一个个的好像不希望别人发现他们是军爷似的。最后赵家掌柜反复交代，就算对方演戏演得再不像，也得给他们捧场。
　　于是陈老板在心里打了一百万遍草稿，不管一会儿进来几个人、什么样的人，他只要冲着看起来最像少爷的那一位打招呼就好了。他在嘴里默默嘟囔：“这位少爷您是要买米吗这位少爷您是要买米吗这位少爷您是要买米吗……”正独自做心理建设时，门被推开了。
　　“这位……”当陈老板抬头看见俩一模一样的少爷一左一右地拿着折扇进来时，他的世界观瞬间粉碎，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瞬间崩溃，脱口而出：“这位军爷……”
　　随着大乔小乔两人进来的一众人还没走好位就发现戏不用演了，可以直接谢幕了，一个两个僵在原地，同时用余光去瞄总导演张闻先生。张闻额角跳了两跳，发现自己纯粹是闲的，早知道要穿帮还带这么一帮子人过来干嘛，简直是没事找事。
　　张闻只好撇下一众人，向陈老板拱拱手：“让陈老板见笑了。既然陈老板都猜到了，那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接着介绍自己：“区区不才，西北军军师张闻是也。”
　　陈老板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忙要下跪，张闻忙道：“不必多礼。”
　　陈老板依言站起来，瞄了瞄后面一众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的人物，但张闻只当没看见，于是陈老板也只好当作没看见。众人见张闻丝毫没有要介绍一下出场人物的意愿，便只好各自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呆着，免得自家军师发火的时候被扔上去堵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