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期》扶摇九里

1、这得是上辈子犯的冲

　　“我要回家！”苏旦在马车里撒泼打滚，好不闹腾。
　　张闻合上书，道：“哭着喊着要跟我来上任的是你，跳着闹着要回去的也是你，你哪来的这么多事儿？”
　　“可我也没想到浮梁是这么一个破地方啊！”苏旦在马车里疯狂翻滚，被车壁碰来撞去，“一路上眼看着树林子变成了草甸子，大酒楼变成了小茶馆，我这心里能好受吗？更何况我们家的大小乔都在那儿，得了大家长的令，看得保准比在祖母身边儿的时候还管得紧！我上哪儿玩儿去！”
　　苏旦是家中老小，他爹他娘又都是上一辈的老小，上面兄姊众多，就连侄子外甥都比他年纪大。全家看着他就像老母鸡护金蛋似的，从小连膝盖都让没磕破过。他自己本身也是个手指头上扎根刺就能哭号上一天的主儿，娇生惯养程度堪比闺阁小姐。可惜天生是小鸡仔的命，却还存着雄鹰的心，结果被一扇乎二忽悠，就跟着张闻来了浮梁。
　　大小乔是他二堂姐家的双胞胎，哥哥叫乔振南，弟弟叫乔振东，被苏旦戏称作大乔小乔。若不是二乔在边关，苏家是怎么也不可能放心地让苏旦跟着他来赴任的。不过这回苏家能这么轻易地放苏小少出来，委实有些奇怪。张闻暗暗地想，不知道上京那帮老狐狸在搞什么名堂，估计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力倾轧，怕波及到这些小辈，才让自己把这个金蛋蛋给带的远远的。
　　两人正扯着皮，突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清亮的一声：“小舅舅！”
　　张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俩大外甥可真够孝顺的，这儿离浮梁还有几十里地呢，就迎你来了。”
　　苏旦的脸红的冒烟，但也无话反驳，只得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前方有一队骑兵，打头的两人一模一样的长相，身披银甲骑白马，左边的背负长弓，右边的手持红缨枪，正是苏旦堂姐家的一对双胞胎。见他露出头，右边的青年催马上前，大喊道：“可把你给盼来了，你离家这几日，我娘的信简直是雪片一般的一封接一封，就怕你路上出意外。恨不能让我和哥哥亲自去上京把你接过来。”
　　这时左边的青年也走到近前，温和地问候：“小舅舅，闻叔。”
　　苏旦听此，捂嘴偷笑，张闻也是有些尴尬。“闻叔”这个称谓本身倒是没什么错，但是被一个年龄相差无几的青年如此恭敬地称呼，不由得让他产生一种须发皆白、青春不再的沧桑感。小的时候还好，玩在一处都是浑叫一通，“叔”来“叔”去没什么概念，长大后再听却有些不自在。只是他道行颇深，不动声色地点头，深沉地回了句标准长辈腔：“嗯。几年不见，你们两兄弟都长这么高了。怎么没见小川呢？”
　　“他被元帅派去打探消息去了。就要入冬了，边境异族都有些不安份。”大乔解释。
　　“对对，闻叔你莫要怪罪。秦川那小子听到你要过来，早八百年就准备来迎你了，比我俩还积极呢！只是军令不可违，他也是没办法。”小乔替秦川解释。
　　“这是应该的，要是他和你俩一起来，我倒要骂他两句。你们一个先锋官，再加左右两路将军都跑来接我们，我们哪有那么大的排场。”
　　“就是，哪用得着你们来接我，害得我平白被嘲笑。”苏旦小声嘟囔。
　　小乔：“你以为我愿意来啊？好好的不乖乖呆在家里，非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你要是少了根头发掉了斤肉，我娘还不得把我给削了。”
　　苏旦被数落得无地自容，缩着头委屈地小声辩解道：“那人家长大了嘛，男子汉也想闯荡一下江湖啊……”
　　小乔心想，光长个子没长心，还好意思说自己男子汉？越想越气，一把拎起苏旦放在身前，转身策马扬鞭。骏马飞驰，苏旦被吓得吱哇乱叫。
　　大乔用眼神询问地看着张闻，张闻缓缓后移，淡定道：“我不着急，还是坐马车比较稳妥。”
　　大乔点头称是，骑兵们一分为二，一半追着小乔他们去了，另一半有序地围在马车左右。
　　大乔不紧不慢地陪走在马车侧边，张闻只得拉起窗帘与他交谈：“听说你们元帅也是年少有为。”西北樊旌的大名如雷贯耳，即使身在平京也多有耳闻，就连自己那个对武人一贯“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内心唾弃”的老狐狸爹都曾夸他非池中之物。只是寒门出身，又年纪尚青，故还只是个西北军头子。再过十几年，兵马大元帅的职位没准儿就是他的。
　　“是。”大乔侧着头微微笑着与他聊天，“元帅平民出身，却把一干世家子弟收的服服帖帖。今年尚不到而立，便已身居高位。将士们都很信服他，连秦川那个刺头都对他言听计从。”
　　张闻暗暗点头。能让秦川那只野猴子听话，太有说服力了。秦家人文武兼修，满门忠烈，数得着的几代人就没一个是安安稳稳死在自家床上的。秦川七岁时他爹战死沙场，他娘一头碰死在了棺材上，秦家自此便剩下他这一个正主和一干忠仆。起居倒是不愁没人照顾，只是无人管教，变得顽劣不堪。其他小孩欺负他没爹娘，又怕他的铁拳头，都不和他玩。只有张闻，被父亲关照一定要扶着老秦家这最后一根苗别让长野咯，故一直都带着他，简直是当亲弟一样照拂，当徒弟一样教导。因此成人后的秦川虽然仍是风风火火十分顽劣，却也明白事理，并继承家族遗志，镇守边关。张闻曾经以为这世间能让秦川听进几句话的就他一个，这还是借了幼崽秦川较好收服的光，没想到如今又添了一个。这元帅，倒是很有几分看头。
　　“元帅听说闻叔要来，可是很期待呢。”大乔笑眯眯道，眼里闪着暗搓搓的光。
　　张闻不去接话他的话。
　　“元帅早听过京中张家……之名。”大乔继续道。
　　张闻笑：“是听过我张家狐狸窝之名吧。世人皆知张家人满肚子心眼，如今自请到边关来当军师，其实就是张家终于按耐不住野心，要把触手伸到军务上来了。这恐怕才是你家元帅的真实心声。”
　　大乔唇边笑意未散：“元帅不是这样狭隘的人，闻叔见了就知道了。你二人俱是俊品人物，必定会惺惺相惜。”
　　你这话倒是像在说我狭隘。张闻不置可否，放下轿帘。
　　一路无话，又疾行半日，进了浮梁，到了军营。张闻下了马车，见军营秩序井然，士兵们见到车马前来也不伸头多看一眼，照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大乔引着他向帅帐走去。张闻未动声色，却在心里暗暗点头。将士是该有这样的面貌，不折不弯，军令如山。他不由得对那位元帅又高看了一眼。
　　大乔止步帐外，朗声禀报道：“元帅，新任的军师到了。”
　　“进来。”帐中传来的好听的男声，不似洪钟，不似敲磬，低沉果敢，微微沙哑，又是军人作风。
　　“下官张闻。”张闻行一文人礼，递上文书。
　　“丞相二公子，新晋状元爷，樊某何德何能，让张公子口称下官？”
　　这话听起来，怎么三分不屑，七分刁难，而无一分是好意呢？
　　张闻抬头，对上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如此便排除了曾经结过梁子的可能性。
　　张闻笑道：“只就官职而言，军师只是个参谋的职务，元帅是这儿的最高长官，下官自然是下官。别说是丞相二公子、新晋状元爷，就是我朝二皇子、新晋驸马爷，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要论起理来，也是下官。”
　　樊旌撑起两边眉毛愣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一手支贻，挑眉看着张闻道：“我从前没有你参谋的时候也未打过败仗，那么要你何用？还是说，你认为你比我更会打仗？”
　　这人明显是在找茬。张闻却不接他的招，只是道：“下官不曾这样想。”
　　“那要你何用？”
　　这已经是放在面上的人身攻击了。张闻吸气，仍耐着性子道：“论上阵杀敌，排兵打仗，张闻自然不及元帅。但若论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张闻认为自己还是能给元帅一些建议。”
　　樊旌也不接话，就是盯着他看，把张闻都给看毛了。良久，突然笑眯眯来了句：“军师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先去休息去吧。明日我们再议正事。”
　　张闻从善如流出了门。大乔抱臂在门口等着，见张闻瞪他，笑眯眯地道：“我们元帅脾气好像不大好。”
　　张闻心想，圣人还有二两毛病呢，更何况一个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武夫。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跟着大乔来到住处，一掀开帐帘，便看到苏旦惨白着一张小脸趴在铺上。见张闻进来，立马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
　　“干嘛呢，烦着呢啊。再看，我就把你吃掉！”张闻冷飕飕地威胁他。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到这破地方！”苏旦撒泼打滚，“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张闻：“是你自己要来的，难道是我把你给诓来的？”
　　“谁想到你会来这么个破地方。”苏旦幽幽道，“你还我夜游秦淮，还我春风十里，还我青瓷如水的姑娘。”
　　张闻：“再念我就把你丢给你那俩外甥。”
　　苏旦立马闭嘴。
　　张闻：“还青瓷如水的姑娘，有姑娘就不错了，我看这儿就你长得最像姑娘。”
　　苏旦做惊恐状。
　　张闻：“一场大战在即，我最近没工夫搭理你。乖一点，自己玩，懂？”
　　苏旦点头如捣蒜，心里十分明白，这是上了贼船了。自己纯洁无辜势单力薄，周围没有一个是善茬，这种情况下做低伏小、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帐外寒风烈烈，两人并排躺着。张闻毫无困意，枕着胳膊想心思。许久，突然开口道：“那个樊旌不是善茬。”
　　可怜的苏旦正在睡着与没睡着的边缘，一下被拉了回来，迷糊道：“嗯？樊旌？谁？”
　　“这儿的老大——”张闻拖长声音凉凉道，“你能不能有点敬业精神？”
　　苏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管这儿的老大是谁，我只要知道我老大是你就行了。”
　　张闻莫名地感觉自己被讨好了，捧着苏旦的小脸揉搓两下，心满意足地放过他去睡了。